宋国公府早已掌了灯。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白纱灯笼晃晃悠悠,正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
冯胜直挺挺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眼睛半睁着,眼珠许久才动一下。
傅友德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正低声说着话。
“今日兵部议北疆防务,叶升那老小子,倒还算稳当。
蓝玉在福建整顿海防,还是老毛病,开口就是要钱粮,跟催命似的。
李景隆到了哈密卫,信使回来说,察合台那边,态度还算客气…”
他说着,伸手替冯胜掖了掖被角。
冯胜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似乎是在回应。
冯诚垂手立在父亲榻尾,低着头,眼圈有些红。
忽然,门帘“唰”地被掀开,冯训慌慌张张闯进来:
“大哥!快!太子…太子殿下又来了!连、连太上皇也来了!车驾已到府门口了!”
冯诚脸色一变。傅友德也怔了怔,随即站起身。
榻上,冯胜眼睛忽然睁大了些,脸上肌肉抽了抽,嘴里“啊啊”两声,那只尚能微动的左手,在锦被上抓了抓。
“莫急。”傅友德在他肩头拍了拍,低声道,“是太上皇来看你了。”
说罢,随冯诚快步向门外走去。
行至中门,远远便见一行人。
昏黄的灯光里,太子朱允熥搀着太上皇朱元璋,正徐徐走过庭院。
傅友德忙迎下台阶:“臣傅友德,恭迎…”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摆手,打断他的礼数,“友德,咱俩想到一块去了,都惦记着冯二。”
傅友德躬身道:
“臣今日下朝便过来了,陪宋国公说说话。太上皇,天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来了?夜深露重…”
朱元璋只问:“冯二咋样?真如太医说的,见好了些?”
傅友德点头,“比刚回京时,气色好些,只是…”
“只是什么?”朱元璋盯着他。
“只是仍说不了话。”傅友德轻叹一声,“宋国公心里是清楚的,眼睛也认得人,就是…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冯二真的还好吗?还是说,你在哄咱?”
傅友德苦笑:“臣岂敢欺瞒太上皇。宋国公他…身子,确实在将养。”
朱元璋长长叹息一声:
“哎,这都是啥事啊?汤和才走,冯胜又倒下了。咱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老兄弟一个个的…”
他没说下去,抬脚往正房走去:“进去看看。”
一行人进了屋。药气扑面而来。
冯胜显然已知道谁来了。
他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两只胳膊在被子上微微震颤,极力想动,却又像被绳索捆住了。
他想撑起身子,脖颈用力梗着,肩膀刚离了枕头半寸许,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朱允熥搀着祖父,心里又酸又涩,三天前,冯胜还能勉强抬抬左手,如今却彻底不能动弹了。
朱元璋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冯胜的脸,好一会儿才开口,:“冯二,咱来看你了。听见没?”
冯胜眼珠转向他,定定地看着,嘴唇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