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五年,二月初六。
秦淮河残雪未化,南京城还沉浸在年节后慵懒的余韵里。
晨光刚爬上皇城脊兽,几匹快马便裹着关外风尘,疾驰过洪武门。
马上骑士嘴唇干裂,腰间挂着岷王府的令牌。
朱允熥正在端本宫用早膳,一碗鸡丝粥刚喝了一半。
徐令娴怀里抱着文瑾,轻轻哼着小调,文堃蹲在榻边,摆弄一套新得的木兵船。
夏福贵未经通传,径直走到朱允熥身边,俯身低语几句,将一方铜匣轻轻放在案角。
朱允熥放下粥碗,示意徐令娴带孩子去里间,这才解开皮绳,掀开铜匣。
里面是几张脆硬的羊皮纸,写满弯弯曲曲的文字。
另附一张素笺,是朱楩的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他低声吩咐:“传理藩院通事,到文华殿候着。”
夏福贵应声退出,徐令娴从里间探出身,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出事了?”
朱允熥起身披上外袍,对她笑了笑:“没什么,都是些外藩琐事。你好生歇着。”
他走过去,摸了摸文堃的脑袋,这才转身出去。
理藩院的通事姓陈,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在鸿胪寺待了三十年,精通西域诸文。
他被急召入文华殿偏殿,还有些懵懂。
朱允熥将铜匣推到他面前:“陈通事,看看。这文字,出自何处?”
陈通事戴上老花镜,小心抽出羊皮纸,凑只看片刻,便“咦”了一声,眉头顿时皱起。
“殿下,这…这是察合台文。但非日常书信所用,遣词造句,颇似…颇似宫廷敕令或密约文书。”
“内容呢?可译得准?”
陈通事对照原文,一行行细核。半晌,他放下纸,额角竟渗出细汗。
“殿下,译文大意无差。这绝非寻常商约,这分明是…是战书,是盟约。”
“说清楚。”
陈通事指着其中一段弯曲线条:
“此处,提及‘金帐’、‘马哈木’、‘阿鲁台’之名,约定开春雪化,兵分三路:
西路出亦力把里,牵制甘肃;
中路自斡难河畔东进,直扑开平、大宁;
东路则由辽东北犯,策应中路。”
他又指向另一段:
“此处,承诺事成之后,将漠南草场尽归瓦剌,辽东膏腴之地归鞑靼,并许其称汗。而……”
他停了停,又说道:
“而长城以南,黄河以北,皆归帖木儿汗国。文中明言,此为‘收复祖宗旧地,光复大元故土’之始。”
朱允熥心中冷笑,‘好你个帖木儿,没几年活头了,还在做着春秋大梦呢,去死吧,你!’
他问道:“落款处这个印记,你认得么?”
陈通事凑近那个朱红印迹,似狼头,又似弯刀托着新月。
“这…这是帖木儿汗的王玺私印。卑职在旧档中见过摹本。此印一出,如大汗亲临。”
“呵”,朱允熥轻笑一声,心说,‘真是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要涌起。看来今年又不得消停了!’
正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朱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徐辉祖。
他已卸了兵部尚书任,即将赴北平上任,顶替冯胜,临行前,和夫人入宫探望女儿。
朱允熥忙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