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眉间倏然一松,眼底亮起如释重负的光。
绢帛之上,墨迹淋漓。
前面全是太子代笔,尽陈朝廷招抚之诚意、安置之厚待。
而最末十余字,笔锋陡然一变,力,那是朱元璋的亲笔:
“定边吾兄,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弟重八扫榻以待。”
傅友德指尖抚过“重八”二字,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
他太熟悉这位老主公的脾性了。
能如此放低身段,以旧日诨名自称,以“兄”相称,以“扫榻”相迎……
这已非帝王对降臣的敕令,分明是故人隔海的一声叹息,一场跨越三十余年血火恩仇的郑重和解。
上位这是真的,要给张定边一条最体面的归路。
傅友德当即召来傅忠,令他拣选十几名可靠的老水手,备好轻舟,次日一早便携密旨摹本直发吕宋。
又特意叮嘱:“传话张定边,若欲亲见御笔真迹,便到海上与我相见。
朝廷体面与诚意已给足,若他仍执迷不悟……镇海、宁海二舰绝非摆设,我大明数十万水师,更不是吃素的。”
傅忠领命去办。次日拂晓,天色未明,一叶轻舟悄然离港,破开晨雾向南驶去。
七日后,快船带来了张定边手下,问傅友德:“我家老将军,约傅帅吕宋岛上叙旧,问傅帅可敢单刀赴会?”
傅友德朗声大笑:
“我有何不敢?老夫年过六十,何时死不是死?何处死不是死?倘能葬身海上,倒也得其所哉!”
说罢便要起身点人。
傅忠慌忙拦在身前,急道:“父帅!海上风波险恶,那张定边又……”
“让开。”
傅友德按住儿子肩膀,目光沉静如深潭,
“他既约在吕宋岛相见,便已是露了三分怯意,七分诚意。
我以故友之身渡海相访,他若动我分毫,三十载海上威名,岂非尽付东流?他张定边,丢不起这个人。”
言毕,他挥开傅忠,只点两名老成亲随,径自向码头走去。
午时三刻,一艘不起眼的福船升起风帆,载着这位须发斑白的老帅,毅然驶入茫茫碧波之中。
傅忠虽深信父亲的判断,然为身为人子,心中岂能全然安定?
他当夜便伏案疾书,将父亲只携亲随,亲赴吕宋招降之事,原原本本写入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南京武英殿。
奏报送至御前,朱标览罢,眉头顿时紧锁,连连摇头:
“颖国公此举,未免太过于行险!那张定边终究是海上枭雄,万一翻脸扣人,如之奈何?”
忧心之下,他即刻携了朱允熥,赶往钟山行宫,将此事禀于朱元璋。
行宫静室之内,朱元璋斜倚榻上,听儿子焦急地说完,神色却丝毫未动。
他缓缓啜了一口温茶,方抬眼淡淡道:
“慌什么。傅友德既然敢去,自然有他的把握。张定边若真有加害之心,又何必约他去吕宋岛相见?傅友德此去,必定能全须全尾回来。”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影,语气里带着历经无数风浪后的笃定:
“傅友德不去吕宋,张定边如何肯来南京?招降已经办成了大半,先给傅友德记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