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2月,北京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清晨六点。
春寒料峭,训练馆的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江浸月推开跳水馆的大门时,里面已经亮起了灯。不是她想象中的空无一人——跳台下方,七八个年轻队员正在做陆上模仿训练,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八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初入国家队的青涩和忐忑。
“江姐早!”看到她进来,孩子们齐声打招呼,眼神里满是崇拜。
“早。”江浸月微笑着点头,把背包放在长椅上。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自从杭州亚运会后,队里就开始有意识地让她带新人,美其名曰“传帮带”。
起初她不适应,总觉得自己的训练时间被挤占了。但慢慢地,她发现了其中的意义。
比如现在,她刚换上训练服,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十六岁小姑娘就怯生生地凑过来。
“江姐,能帮我看看这个动作吗?”小姑娘叫林小雨,是今年刚入选国家队的苗子,身体条件极好,但技术细节还很粗糙。
江浸月放下手中的训练计划表:“哪个动作?”
“107B的起跳,我总觉得发力不对。”林小雨走到陆上训练区,做了一个模仿动作。
江浸月仔细观察。
三遍之后,她叫停:“问题在膝盖。你起跳时膝盖内扣了大约五度,导致整个身体的旋转轴心偏移。来,我示范给你看。”
她脱掉外套,站在弹网上。没有做完整动作,只做那个起跳的发力瞬间。她的身体笔直得像一支箭,从脚踝到膝盖到髋关节,力线完美垂直。
“看明白了吗?”
林小雨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明白了!谢谢江姐!”
“去练吧,每个动作做二十遍,形成肌肉记忆。”
“是!”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江浸月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逮着机会就问队里的前辈,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而现在,她成了那个被问的前辈。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江教练,教得不错啊。”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浸月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沈栖迟穿着游泳队的训练服,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游完晨训。
“少来。”她笑着转身,“你怎么过来了?”
“陈指导让我来看看你这边需不需要帮忙。”沈栖迟在她身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顺便给你带早餐。阿姨做的虾饺,还有豆浆。”
保温盒打开,热气腾腾。虾饺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豆浆装在另一个小罐里,温度刚好。
江浸月心里一暖。备战洛杉矶奥运的这半年,沈栖迟几乎承包了她的早餐——不是训练局的食堂餐,而是他特意让家里阿姨做的,营养搭配更合理,也更合她的口味。
“你又麻烦阿姨了。”她小声说。
“不麻烦,阿姨乐意。”沈栖迟把筷子递给她,“快吃,一会儿凉了。”
两人坐在长椅上,安静地吃早餐。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霜花开始融化,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今天训练计划是什么?”沈栖迟问。
“上午带新人,下午自己练技术细节。”江浸月咬了一口虾饺,鲜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刘教练说,我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加量,是‘打磨’。把现有的技术磨到极致。”
“我也是。”沈栖迟喝了一口豆浆,“陈指导给我看了数据,我的400自最好成绩是3分41秒25,但技术细节还有提升空间。比如转身后的水下蝶泳腿,如果能再延长0.1秒,整个成绩能提高0.2秒左右。”
江浸月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们俩,一个25岁,一个也25岁,怎么听起来像是两个老工匠在讨论怎么把活儿做得更精细?”
“本来就是老工匠。”沈栖迟也笑了,“第三次奥运了,该有的经验都有了,该有的荣誉也都有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经验和荣誉,变成更稳定的技术,更从容的心态。”
是啊,第三次了。
江浸月在心里默默算着:2016年里约,他们还是坐在看台上为师兄师姐加油的少年;2020年东京,他们是初出茅庐的黑马;2024年巴黎,他们是志在卫冕的王者;而2028年洛杉矶,他们是......是什么?
老将?传奇?还是即将谢幕的战士?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次,她的心情和前两次都不一样。
没有第一次的紧张和忐忑,没有第二次的迫切和压力。这一次,她很平静。平静地训练,平静地备战,平静地接受自己可能要在这个舞台上谢幕的事实。
“想什么呢?”沈栖迟问。
“在想洛杉矶。”江浸月实话实说,“在想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站在奥运跳台和泳池边了。”
沈栖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她的手:“所以更要好好享受。享受训练,享受比赛,享受每一次起跳和入水,享受观众的目光和掌声。因为这样的日子,可能不会再有太多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茧,但此刻握着她,却有一种温柔的力量。
“嗯。”江浸月用力点头,“享受。”
吃完早餐,两人各自去训练。江浸月走到跳台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先观察那些年轻队员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