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
凌云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那鸟鸣声婉转悠扬,充满了生机,与天机城废墟中那死寂、压抑、充满魔气与毁灭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了千钧巨石,每一次试图睁开,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头痛和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冰冻过,传来阵阵抽搐的痛楚;丹田更是空空如也,寂灭涅盘真元涓滴不剩,只有那盏心灯,依旧在识海深处静静悬浮,但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灯焰萎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更麻烦的是,识海之中,依旧残留着之前魔主意志冲击和最后强行催动心灯带来的震荡,如同钝刀在脑中搅动,思绪都变得迟滞、混乱。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火烧火燎的疼痛,那是强行施展“寂灭·归虚”和后来被虚空乱流冲击留下的内伤。喉咙干得冒烟,仿佛有火焰在灼烧。
这是……哪里?天机城?不,不对。空气中没有魔气,没有焦糊味,没有血腥味,只有浓郁的、精纯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气,以及……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阳光,温暖地洒在脸上,透过眼皮,能感觉到一片明亮的橙红。
他还活着?叶晴雪呢?王长老?李青?其他人呢?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在混乱的脑海中闪烁。地底祭坛,烛龙遗骸,九幽唤魔大阵,魔主降临的巨爪,废墟中的血战,玄龟台上绝望的传送,虚空中的混乱与撕扯,最后是那道奇异的琴音,那片模糊的蔚蓝,和那浩瀚古老的……龙威?
对了,龙威!这里……
凌云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眼皮颤抖着,撬开了一道缝隙。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适应了片刻,眼前的景象,才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蔚蓝如洗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几缕洁白的云絮,慵懒地飘荡着。阳光明媚,却不炽烈,温暖地洒落,驱散了身体的部分寒意和疼痛。
视线下移,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叶青翠欲滴,沾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四周,是稀疏的、高大的树木,树干笔直,枝叶繁茂,散发着勃勃生机。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向天际。山体苍翠,云雾缭绕,山顶隐没在白云之中,看不清全貌。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液化,深吸一口,那精纯平和的灵气涌入干涸的经脉,虽然因为经脉受损带来剧痛,却也带来了一丝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爽。
这里……绝不是天机城,甚至可能不是东域任何一处他熟悉的地方。东域虽大,但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浓郁、如此平和的天地灵气。而且,这山脉……
他的目光,定格在远处那巍峨连绵的山脉轮廓上。那山脉的走向,那隐约散发出的、即便相隔遥远也能感受到一丝的、浩瀚苍茫的威压……与他在“烛龙”遗骸上感受到的威压,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烛龙的威压,是霸道、炽热、带着洪荒凶戾之气。而这山脉的威压,则是厚重、古老、沉凝,如同大地本身,亘古长存,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而且,这威压似乎并非刻意散发,而是山脉本身自然流露出的气息,仿佛这整条山脉,就是一条沉睡的、活着的……巨龙?
一个名字,勐地跳入他混乱的脑海——龙脊山脉!
据说,在大陆极西之地,与东域相隔无尽海域和荒芜之地,有一片神秘而古老的区域,被称为“西荒”。西荒广袤无垠,人迹罕至,多蛮荒古林、险峻山川,其中,便有一条横贯西荒、分割了西荒南北的、被称为大陆“脊梁”的巨型山脉——龙脊山脉!传说,此山脉是上古真龙陨落后所化,山脉之中,蕴藏着无尽的秘密、宝藏,也栖息着无数强大的妖兽、荒兽,甚至可能存在真龙遗族。这里灵气充沛,却也危险重重,是人族修士的禁区,也是冒险者和苦修者的乐园。
难道……那残缺的传送阵,没有将他们传送到东域任何一处已知地点,而是跨越了无尽距离,直接送到了大陆极西的西荒,送到了这传说中的龙脊山脉附近?
这个猜测,让凌云心头剧震。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们现在,距离天机城,距离东域,恐怕已有亿万里之遥!想要回去,几乎难如登天!而且,西荒龙脊山脉,绝非善地!
“呃……”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凌云的思绪。
他艰难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卡吧”的轻响,又是一阵剧痛。只见不远处,叶晴雪侧躺在地上,依旧昏迷不醒。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胸前,都沾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那架暗金色的“清音古琴”,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琴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几根琴弦甚至已经崩断,灵光暗澹,显然受损严重。但古琴本身,似乎依旧完整,尤其是琴轸上那块“空冥玉”,虽然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却并未彻底碎裂,还在微微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泽。
叶晴雪的气息,比凌云还要微弱,起伏不定,显然伤势极重,而且似乎伤了本源,神魂更是萎靡到了极点。但好在,她还活着,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再远处,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其他人。王长老,李青,还有另外七八名天机阁弟子,都昏迷不醒,个个带伤,气息微弱。粗略一看,从玄龟台传送过来的三十余人,此刻只剩下不到十人,而且人人重伤。其他人,恐怕已经葬身虚空乱流,或者……在天机城最后的毁灭中,没能逃出来。
凄凉,悲壮,但至少,还有人活着。至少,他们逃出了那片炼狱。
凌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查看叶晴雪的伤势。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经脉的创伤,寂灭真元的枯竭,神魂的震荡,让他现在连动弹一下手指,都无比艰难。他尝试运转寂灭涅盘经,经脉立刻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真元运转晦涩无比,几乎停滞,只有一丝微弱的、带着寂灭气息的真元,在破碎的经脉中艰难地流淌,修复着细微的损伤。丹田中,那缕“龙心火种”更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伤势,太重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强行引动寂灭涅盘真意的最强一击,又在虚空中承受乱流冲击,几乎耗尽了所有潜力,伤了根本。没有数月甚至数年的调养,恐怕难以恢复。更何况,这里危机四伏,灵气虽浓,却未必安全。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到内腑的伤势,凌云感觉喉咙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就在他咳血的瞬间,远处树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以及低沉的、野兽般的喘息声。
凌云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现在几乎毫无自保之力,叶晴雪和其他人也昏迷不醒,若是遇到妖兽……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枝叶被拨开的声响。下一刻,数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从树林的阴影中浮现,充满了警惕、好奇,以及……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
那是三头形似狼犬,但体型更大,毛发呈灰褐色,爪牙锋利的妖兽。它们的气息,大概在炼气中期到后期之间,不算太强,但此刻对于重伤的凌云等人来说,却是致命的威胁。
三头妖兽显然是被血腥味和生人气息吸引而来。它们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缓缓逼近,呈扇形,将昏迷的众人包围了起来。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气息最微弱、也最没有反抗能力的凌云和叶晴雪。
凌云心中一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现在连动一下都困难,更别说对付这三头炼气期的妖兽了。难道,刚刚逃出生天,就要葬身兽口?
不!绝不甘心!
他强忍着剧痛,试图调动体内那微乎其微的寂灭真元,哪怕只能发出一道最微弱的指风也好。然而,真元刚一运转,经脉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刚刚凝聚起的一丝真元,瞬间溃散。
“呜——!”为首的一头妖狼,似乎看出了凌云的虚弱,低吼一声,后腿勐地一蹬,化作一道灰影,张开布满獠牙的大口,直接扑向凌云的咽喉!腥风扑面!
凌云瞳孔骤缩,想要躲避,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盆大口,在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琴音,突然响起。
并非来自叶晴雪手边的古琴,而是……来自叶晴雪自身!
只见昏迷中的叶晴雪,眉头紧蹙,似乎感应到了极致的危险,即便在昏迷中,她的手指,竟然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就是这微微一动,仿佛触动了某种本能,她体内残存的、微弱的天音阁真元,自行运转,与她身旁那架受损的古琴,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古琴之上,那布满裂痕的“空冥玉”,勐地亮起了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银白色光芒。随着琴音(虽然并非真正弹奏,只是真元与古琴的共鸣),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带着清心镇魂之力的音波涟漪,以叶晴雪为中心,扩散开来。
这音波极其微弱,甚至无法对妖兽造成实质伤害。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清心镇魂”之意,却让扑向凌云的妖狼,动作勐地一顿,幽绿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迷茫和不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了心神,扑击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就在这瞬间——
“孽畜!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