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敏之与墨执事恭敬一礼,悄然退出了精舍。
精舍内,重归寂静。只有潺潺水声,与那氤氲的水雾,依旧流淌、弥漫。
云岚真人独立池边,月白的身影,在淡蓝色的水雾中,显得有些朦胧。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古朴的、非金非玉的令牌悄然浮现,正是那枚刻有周天星辰与“监”字的令牌。
“九幽唤魔……古魔尊主……”他低声自语,眼眸深处,仿佛有万古星河在流转、生灭,“千年蛰伏,就为了这一刻么?可惜,这天机城,不是尔等的血食之地。‘周天神鉴’,更非尔等可以染指之物。”
他指尖轻抚令牌,令牌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意志。随着这声嗡鸣,玉池中央那团映照着天机城舆图的光芒,骤然变得无比明亮、凝实,其中的城池虚影,纤毫毕现,甚至连街道上行人的身影,都隐约可见。一股浩瀚、威严、仿佛能监察九天十地、洞彻过去未来的无形伟力,以精舍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天机城。
“既然你们想玩,那本座,就陪你们玩到底。”云岚真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回荡在空旷的精舍之中,“看看是你们的‘九幽唤魔’厉害,还是我天机阁的‘周天监察’,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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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法阁,第七层,凌云(本体)正小心翼翼地、以“除尘”为名,靠近着最后一处、也是最关键的一处“阴符路标”所在——那间存放着部分核心阵法典籍的密室之外。
这里守卫远比,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守在密室厚重的青铜大门外,更有多重肉眼难以察觉的、相互勾连的预警、防护、反击禁制,如同天罗地网,笼罩着整条走廊和密室入口。稍有不慎,触动任何一道禁制,都会引发连锁反应,惊动守卫,甚至可能触发更可怕的反击。
凌云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最低,寂灭涅盘真元在体内缓缓流转,模拟出与周围环境几乎完全一致的、微弱的、属于杂役弟子的灵力波动。他提着清洁工具,低眉顺眼,脚步放得极轻,慢慢向着密室方向移动。
他的神识,却早已如同最灵敏的触手,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仔细感知着空气中、墙壁上、乃至地砖下,那些极其隐晦、却又无处不在的阵法灵力流动。《太虚寻踪》秘术运转到极致,配合着寂灭涅盘真元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那些复杂的阵法纹路,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丙三号预警符文,位于左前方三步,地面第三块地砖下,与‘清风徐来’禁制相连,触发后会引起微风示警……”
“离火反击阵法节点,隐藏在右侧墙壁那幅‘江山万里图’的印章内部,一旦有未经许可的灵力侵入三尺范围,便会激发离火攻击……”
“还有这……地脉束灵阵的支脉,竟然延伸到这里,与密室内的核心阵法相连,既是能量供给通道,也是触发警报的关键……”
凌云心中飞速推演着,脚下步伐看似随意,却总能巧妙地避开那些无形的预警节点。他手中的除尘掸子,看似漫不经心地拂过墙壁、门框,每一次拂动,都恰好将一丝微不可查的寂灭涅盘真元,送入某个阵法节点的细微间隙,在不触动阵法整体的前提下,极其精妙地暂时“麻痹”或“绕开”了该节点的警戒功能。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且毫无烟火气。那两名筑基后期的执事,只是用警惕的目光扫了这个低头走来的杂役弟子一眼,感应到他身上那微弱到可怜的炼气期波动,以及那副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畏缩的模样,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如同雕像般站立,并未过多关注。在他们看来,这样一个杂役弟子,绝无可能在这等森严的守卫和禁制下搞出什么花样。
凌云心中暗松一口气,脚步不停,继续向着密室大门靠近。他的目标,并非进入密室,而是密室大门右侧,那看似装饰用的、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青铜灯座。在“太虚寻踪”秘术的感知中,那最后一处、也是最隐蔽的“阴符路标”,就巧妙地隐藏在那灯座内部,与照明阵法的一个次级节点融为一体,若非提前知晓,绝难发现。
然而,就在凌云距离那青铜灯座还有不到一丈距离,正准备如法炮制,以“清洁”为掩护,悄然修改那处“路标”时——
异变突生!
整个万法阁,第七层,不,甚至是整个万法阁,都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这震动极其微弱,仿佛只是地脉一个寻常的、微小的灵力潮汐波动,寻常修士甚至难以察觉。但凌云身负寂灭涅盘真元,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加之此刻心神高度集中,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异常!
不仅如此,他敏锐地感觉到,脚下地脉中传来的灵力流动,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滞涩和扭曲!虽然这扭曲和滞涩很快便恢复,仿佛只是错觉,但凌云的心,却猛地一沉!
“地脉异常……灵力滞涩……是偶然的地脉波动,还是……‘阴煞地窍’被触动了?”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凌云的脑海。他想起了之前丁敏之提到的、从孙贺记忆中得知的关于“九幽唤魔大阵”和“阴煞地窍”的信息!
几乎就在他心生警兆的同时,他识海中的心灯虚影,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了一下!一点微弱的、却蕴含着无尽怨毒、疯狂、毁灭气息的猩红色光芒,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滴,骤然在他心灯映照的“太虚”感知中,一闪而逝!那气息,与废弃码头那枚“蚀心魔炎种”的气息,同源而出,却更加隐晦,更加阴毒,仿佛深藏于地底九幽的毒蛇,悄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蚀心魔炎种’的气息?不,不太一样,更加隐晦,更加分散,仿佛……是无数细微的‘种子’,潜藏在地脉之中?”凌云瞳孔骤缩,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想起了丁敏之的推测——“蚀心魔炎种”可能是“九幽唤魔大阵”的“核心祭品”或“接引信物”!
难道……“烛龙”已经悄然将“魔种”的力量,以某种方式,散播、潜伏在了天机城的地脉之中?刚才那地脉的异常波动和心灯的预警,就是因为某个“阴煞地窍”被暗中触动,引发了潜伏“魔种”的共鸣?
这个念头让凌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烛龙”的布局,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可怕!他们不仅在天机城各处布设“阴煞地窍”,更可能早已将“蚀心魔炎种”的力量,如同病毒般,悄然植入了天机城的地脉灵气循环系统之中!一旦“九幽唤魔大阵”发动,这些潜伏的“魔种”力量被引爆、汇聚,其威力……
不行!必须立刻通知丁师兄和阁主!
凌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畏缩、专注清扫的神情,但脚下步伐却微不可查地加快了一丝,手中的除尘掸子,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拂过了那青铜灯座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寂灭涅盘真元,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精准地落在了那隐藏极深的“阴符路标”核心符文之上。灰蒙蒙的真元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轻轻一“拨”,那复杂符文的细微结构,发生了某种极其隐蔽的改变。
做完这一切,凌云甚至来不及确认修改是否完全成功,便如同完成了清扫工作一般,低着头,提着工具,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只是,他藏在袖中的手,已悄然握住了一枚与丁敏之紧急联络用的传讯玉符,将方才的感应和猜测,以及最后一处“路标”已修改完成的信息,迅速烙印其中,然后悄无声息地激发。
玉符化作一道微光,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凌云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兆,却丝毫未减。他抬起头,看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那守卫森严的密室大门,又看了看走廊两侧那些看似平常、此刻在他感知中却隐隐透着不祥气息的墙壁和地砖。
“阴煞地窍……蚀心魔炎种……九幽唤魔……”这几个词,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留给天机阁的时间,恐怕不多了。“烛龙”的计划,可能比他们预想的,推进得更快。刚才那地脉的异常波动和心灯的预警,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风暴,真的要来了。而且,可能是席卷一切、毁灭一切的灭世风暴。
他必须尽快完成万法阁内所有“路标”和“信标”的处置,然后,集中全部精力,去应对那潜藏在地底深处、更加致命、也更加恐怖的威胁。
天机城的天空,依旧晴朗。但凌云知道,在这晴朗的天空之下,在那厚重的大地深处,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与疯狂,正在悄然苏醒,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