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尔哈朗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他却浑然不觉。他放下酒杯时,手指微微发抖。
阿敏满意地收回目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宴会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众人各怀心思地饮酒吃菜,气氛远不如开始时热络。阿敏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被爱尔礼和两个包衣奴才架回后院的。
济尔哈朗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仆从们收拾残席,看着灯笼在风中摇晃,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调转方向,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城北的方向。
——
清宁宫中,烛火通明。
洪台吉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翻到了“汉高祖诛韩信”那一章。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字,而是在听。
听什么?
听脚步声。
他已经听了一整个晚上。
当太监通报贝勒济尔哈朗求见时,洪台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微不可察的表情变化,像是猎物终于落网的猎人。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再然后是膝盖触地的闷响。
“臣济尔哈朗,叩见大汗。”
洪台吉没有立刻抬头,又翻了一页书,才慢慢抬起眼睛。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跪在殿门口的济尔哈朗身上。济尔哈朗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背脊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夜风的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来了。”洪台吉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说“今晚的雨停了”一样随意。
济尔哈朗的身子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臣有要事禀报。”
“说吧。”洪台吉合上书,将它放在案角,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济尔哈朗直起上身,但仍然低着头。他将宴会上阿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一一禀报,用词谨慎,语调平稳,像是在念一份供状。他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遗漏任何一处——包括阿敏提起“舒尔哈齐的儿子”那句话时,他自己的反应。
洪台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济尔哈朗的额头又开始渗出冷汗。
“阿敏果真如此说?”洪台吉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不敢有半句虚言。”济尔哈朗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起来吧。”洪台吉的语气依旧温和,“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之一。阿敏狂悖,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公然质疑父汗遗命。”
济尔哈朗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他抬起头,正对上洪台吉的目光——那双眼睛幽深如井,看不到底,却又像能看穿一切。济尔哈朗心头一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汗在阿敏府中,一定早就布下了眼线。今晚宴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恐怕早就有人快马禀报到了这清宁宫中。他今夜前来告密,不过是印证了大汗已经掌握的情报罢了。
这个认知让济尔哈朗的后背一阵发凉。
“永平四城之败,你怎么看?”洪台吉突然换了话题,声音依旧平淡。
济尔哈朗谨慎地措辞:“二贝勒擅自后撤,弃城而归,有损我大金威名,确有不妥。”
“不妥?”洪台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济尔哈朗。
窗外的月亮已经从云层中完全挣脱出来,月光如水,洒在殿前的石阶上。洪台吉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面,又长又暗。
“阿敏退便退了吧——”洪台吉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可他退之前,纵兵屠了永平城。城中降民、汉官、商人、妇孺,不分良贱,杀了个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看着济尔哈朗。
“我大金要入主中原,要得天下,就不能失信于天下人。阿敏这一屠,使我大金失了汉民之心,使我众多筹谋尽成空矣。”
济尔哈朗屏住呼吸,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他知道,这些话——屠城失民心、失信于天下——都将是将来问罪阿敏时的重要罪证。大汗说给他听,不是要他附和,而是要他记住。
“你先回去吧。”洪台吉转身回到龙案后坐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今日之事,我记在心里。”
济尔哈朗躬身退出清宁宫,一路走到宫门外,才发觉自己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夜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寒颤。
——
济尔哈朗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洪台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坐在龙案后面,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殿内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他盯着桌上的烛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向殿内某个幽暗的角落。
“传范文程,即刻来见。”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身着汉式长袍的中年文士出现在清宁宫门口。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秀,颌下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站在殿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稳步走入殿内,撩袍跪下。
“臣范文程,叩见大汗。”
“先生请坐。”洪台吉难得地对臣下用了“请”字,还用了“坐”字。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叩首谢恩,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而克制。
洪台吉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阿敏之事,时机已到。”
范文程微微欠身,表示在听。
“阿敏罪证确凿,”洪台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杀鸡儆猴而已。大贝勒及三贝勒态度不明,先生以为如何?”
范文程沉吟片刻,没有急于回答。他抬起头,目光与洪台吉对视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大汗明鉴。二贝勒论罪,确实可以震慑其余诸贝勒。然大汗若只是论罪,未免可惜了这步棋。”
洪台吉的眉毛微微挑起:“先生的意思是?”
“大汗前些时日与臣商议之事,”范文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废旧制,效明制,开创六部。此事若成,乃千秋之功,关乎我大金千秋万载之大业。然变革太大,必遭守旧贝勒反对。”
洪台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范文程,等他继续说下去。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故而,需借二贝勒永平一事为用。”
“如何用?”
“二贝勒论罪,大汗可亲自主持议政大会,当众议罪。届时,大汗可趁势提出——四大贝勒共议国政之旧制,有诸多弊端,以致诸贝勒拥兵自重、各行其是,永平之失便是明证。若要避免此类事情再发生,便需革新制度,仿明制设立六部,将权力收归大汗,由六部分理政务。”
洪台吉的眼睛亮了。
“如此一来,”范文程继续说,“反对六部之制者,便是与议二贝勒之罪者站在一处。大汗惩处二贝勒在前,推行新政在后,诸贝勒即便心中不愿,也不敢公然反对——谁愿意与阿敏同罪呢?”
洪台吉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睨了跪在地上的范文程一眼。
跪在阶下的范文程,没来由地,身子猛地一震。
他忽然彻底看清了洪台吉的全盘谋划——阿敏从被派去守永平的那一刻起,就是一颗死棋。他的作用不是守住四城,甚至不是给洪台吉一个治罪的借口,而是用来压垮四大贝勒共议国政的旧制,为六部制的推行扫清障碍。
范文程乍然冷汗淋漓。
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膝盖,声音却异常坚定:“大汗深谋远虑,臣望尘莫及。臣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洪台吉走回龙案后面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黄绫,展开在面前。他提起笔,蘸了墨,却没有落下,而是看着范文程。
“先生以为,阿敏之罪,当定几条?”
范文程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略作思索后开口道:“可定三条。其一,弃守永平四城,损兵折将,有辱国威。其二,纵兵屠城,失信于天下,坏大汗仁政之名。其三——”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洪台吉。
洪台吉微微颔首。
“其三——”范文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与蒙古诸部密谋,意图自立。此乃谋逆叛国之罪。”
洪台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短暂而冰冷。他开始在黄绫上书写,笔锋沉稳,一字一句,像是在刻一道不可更改的符命。
殿外的月亮已经西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将洪台吉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巨大而幽暗。笔尖在黄绫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中游走。
范文程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二贝勒阿敏的命运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