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双全,小家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街坊邻居都羡慕,说李家有福气。
可就在柱儿五岁那年,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天下午,柱儿在门口玩耍,二娘在屋里收拾碗筷。忽然听到女儿丫儿在里屋喊娘,她便转身进去了。也只是一转身的功夫,再出来时,门口空空荡荡,柱儿不见了踪影。
她起初以为孩子跑远了,便在附近找。找了几条街,直到天黑,都没找到。
从此,这个原本幸福安宁的小家庭,顿时濒临崩溃的边缘。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说可能是拐子所为。那些拐子常与所谓“丐帮”勾连,一方负责搜寻合适目标,另一方负责下手。他们用内置迷药哑药的点心果饼为饵,诱骗幼童。一旦孩子吃了,便不能言语,他们便抱起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一家人半信半疑,继续寻找。登州府找遍了,没有。然后是莱州府——依然找不见丝毫的踪影。
直到一日,有个乡邻从黄县回来,特意登门告知,他日前在黄县街上,看到一个孩子与她家柱儿极为相似,只是如今手脚皆被折断,在地上爬行乞讨,惨不忍睹。
闻讯后,夫妻俩急匆匆赶往黄县。可找遍了黄县的大街小巷,也没看到乡邻说的那个孩子。他们不死心,花了些银钱打听,有个商户暗中告知:附近确实曾有过那样的孩童,眉清目秀,却断手断脚,爬行乞讨,可怜至极。而且,这样的孩童还不止一个。
夫妻二人在黄县寻找几日,盘缠几乎用尽,只得含恨返回。
回到蓬莱后,丈夫李天禄一纸状书,将那些人告到了县衙。他以为,青天大老爷会为他做主。谁知,非但没让坏人被绳之以法,反而自己被定为诬告之罪,当场收押入狱。
当晚,他便在县狱之中暴毙而亡。下葬时,李家老大浑身青紫,没有一处完好。显然不是病死,而是被人活生生打死的。
时隔半月,公爹李老头在街头被几个泼皮无赖殴打。回到家后,呕血不止,还来不及请大夫,便咽了气。后来知情人告知,这是城内“打行”的人所为。打行与骗行,都是一伙的。
就在料理公爹后事之时,女儿丫儿也被拐子们拐走了。有人看见,是被带到码头,上了南下的船。据说,是卖到江南金陵府去了。
儿子没了,丈夫死了,公爹死了,女儿被卖了。她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
可那些恶人还不肯放过她。此后,每月必有泼皮无赖上门,非但将她苦心经营茶馆挣得血汗钱大部分夺走,甚至还玷污玩弄于她。她不是没想过死,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要活着。她要亲眼看到那些恶人遭报应。
她咬着牙,坚强地活了下来。
这一活,就是两年。她受尽了欺凌,吃尽了苦头。可她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誓言——她要洗尽冤屈,她要报仇雪恨。
前几日,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说皇帝新任命的登莱参将就是潘老爷。潘老爷可是一位大好人大善人,开辟无数田庄,活人无数,而且嫉恶如仇。
这才有了今日她冒死拦下潘老爷车马,大喊冤屈这一幕。
——
兵备道衙门位于府城中心,青砖灰瓦,庄严肃穆。门前石狮威武,有兵丁站岗。进了大门,穿过庭院,便是客厅。
客厅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光影,一格一格的。
张瑶坐在案后批阅公文。他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之气。见潘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
“慕明来了,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仆人上茶。彼此相熟,算得上是自家人,客气话自然不必多说。
潘浒饮了口茶,便简要介绍起此番北上勤王的经过。通州之战、石门之战、香河之战、滦州之战,一一道来。他说得不紧不慢,该略的地方略,该详的地方详。
说到最后,他放下茶盏,直言不讳:“天游兄,洪台吉此番虽有一定折损,但其收获极丰,尤其是粮食和人口,更是让建奴解了燃眉之急。这也让这群北方鬣狗尝到了甜头。最迟后年,他们还会再度南下,而且侵扰更深。”
张瑶闻言,眉头紧蹙,久久不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艳,红粉相间,有蜜蜂嗡嗡地飞着。
良久,他才转过身,开口打破沉寂:“慕明,此番北上勤王,你于大明有大功。若真如你所言,来年再有建奴犯边,怕是还需慕明……”
潘浒笑道:“保家卫国乃我辈责任,义不容辞!”
张瑶点点头,却欲言又止。脸上泛起一抹不自在。
潘浒明白他想说什么。
天子此番擢升他为登州参将,知副将事,登莱团练虽已是官军,但军饷和军备还是个大问题。原本登州营常年防寇备倭,还要承担援辽的重任,本应与九镇边军一般精锐。可朝廷每年下拨的军饷军备,经过层层剥洋葱皮后,这支部队甚至连五千兵士都养不活。除了将官家丁之外,可谓满营老弱病残。当初那位张副总兵腆着脸去求他率团练兵北上,就可见一斑。
潘浒放下茶盏,正色道:“天游兄,此事好办。张总兵以后只管他的家丁,登州营今后交予我,由我来供养,登州营的营号也一并交于我。当然,他名义上还是登州营的总兵。”
张瑶面露疑虑,没有接话。
潘浒又道:“如若不然,我只能让团练自成一营,往后即为团练营。”
这话说得明白:你若不应,我便另起炉灶。
张瑶正要开口之时,一名书吏急匆匆跑进来,慌慌张张,张口就说:“兵道……”
张瑶一脸不悦:“何事?”
书吏不时地看一眼潘浒,支支吾吾,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潘浒顿时也有些不满。有事说事,老是看老子作甚?他沉声道:“兵道让你说话,支支吾吾作甚,还不赶紧说来!”
书吏这才揖手道:“登莱团练的军士封闭了府城四门……”
张瑶摆摆手打断了他,望向潘浒,问道:“慕明,此事为何?”
潘浒淡淡回答:“兵道,此事确是我下的命令。”
张瑶眉头微皱,等着他解释。
潘浒便将先前在府城南街上所遇之事简要地说了一番。从吴二娘拦车喊冤,到地痞出现;从吴二娘哭诉,到他下令拿人。说到最后,他冷笑着道:“这些恶徒视我大明律法于无物,明目张胆为害百姓。某遇不上也就罢了,今日既然遇上了,那便要管上一管,而且还要管到底。”
张瑶闻言,不由正色道:“慕明,此等事当谨慎处之。”
潘浒冷笑道:“民妇吴二娘,其子被拐且被打断四肢,乞讨所得仍需上缴那些恶徒。其夫将那些恶徒状告至县衙,当时的蓬莱知县非但没有谨慎盘查、断定曲直,却定其为诬告之罪。当晚,此人于县狱中被人活生生殴打致死。其公爹喊冤,却被数名恶徒无赖当街群殴,伤重呕血而亡。而后,其女又被人贩子卖至江南扬州……”
说到最后,他愤然起身,右手在案几上用力一拍。
“哗啦”一声,案几当即四分五裂,碎木迸溅。
张瑶、书吏,全都目瞪口呆。这潘老爷竟然如此巨力,实木打制的案几竟然当不过他一巴掌。
潘浒呵呵一笑,朝张瑶拱手致歉:“天游兄,某失态了。”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此事,我必要管到底,不为别的,只为了……伸张正义。”
他望向张瑶:“哪怕是天子问责,某一力担之。”
客厅里静了片刻。
张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暗暗点头。此人虽是武人,却有一股子血性,难得。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慕明,便按汝所说,登州营今后交予汝。”
对于潘浒刚才义愤之下拍碎案几,他并无不满,反而是言辞诚恳。
“至于汝所说除恶之事,汝意已决,吾不再相劝。孙巡抚到任尚需一些时日,汝可从容行事。另外,此事还当抓大放小。”
这番话颇有些含义。
首先,这个事,你潘慕明既然拍着胸脯打包票,一人担当,那我这个兵巡道再劝就不妥了。
其二,咱登莱府的老一,也就是孙巡抚还要过几天才能到任履新。所以你干这事切莫因为操之过急,弄错人了。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更明显——让潘浒莫要赶尽杀绝,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潘浒闻弦歌而知雅意,揖手相应:“天游兄,吾自当谨慎行事。”
从兵备道衙门出来,已近正午。
阳光温暖,照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街上行人如常,似乎还不知道四门已被封锁。卖糖葫芦的还在吆喝,挑担子的还在赶路,只是城门口多了些穿黑军服的兵,只许进不许出。
潘浒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兵备道衙门的牌匾。那牌匾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拉门上车,“出城。”
旋即,车夫扬起马鞭,马蹄踏起尘土,一行人朝城门方向而去。
看着车窗外,潘浒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抓大放小。但什么是大,什么是小?
拐卖儿童、残害百姓、打死人命,这能算小?勾结官府、横行乡里,这能算小?
冷笑一声:在我这里,都是大得不得了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