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长平”级武装商船距离郑家船队不足千米了。
薛李义站在舰桥内,叼着雪茄,神色平静。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对面的船队,放下望远镜,淡淡道:“先给个警告。”
“是,警告射击!”
“长平”号艏甲板上的88毫米速射炮缓缓转动,炮口对准郑联座船方向。炮手装填高爆弹,关闭炮闩。
“预备——放!”
“轰——!”
一声巨响,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炮弹以每秒五百多米的速度飞出,仅用了不到一秒时间,就落在了郑联座船船艉不到一百五十米处。海面炸开,十几米高的水柱如峰峦般喷涌而起,水花四溅,落在周围船只的甲板上。
郑联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哆嗦,扶着栏杆,瞪大眼看着那冲天水柱,脸色瞬间煞白。这……这是什么炮?威力如此之大?
军师颤抖着声音:“二少爷,这是……这是炮啊!比咱们的炮打得远多了!”
郑联强作镇定:“慌什么!他们炮少,咱们有上百门大炮!冲上去!”
薛李义见警告无效,冷笑一声:“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他们。”
他下令,“各战位自由射击。”
两船前后甲板共四门88毫米速射炮同时开火,射速每分钟十发。一发发十三斤多的高爆弹向郑家船队倾泻而去。海面上不停涌起十几米高的水柱,水柱间不时闪现出耀眼的火焰。每一朵火焰,都意味着郑家战船被击中。
严格说来,88炮的炮弹才十三四斤重,威力偏小,即便是对付木制风帆船,也做不到三两发干掉一个敌人。但对于郑家船队而言,只要被击中,轻则捅个窟窿、死伤遍地,重则船毁人亡。更重要的是,这种从未见过的远程打击,给郑家船队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撼。
一艘大福船被击中舯部,炮弹穿透船板,在舱内爆炸。火焰腾起,碎片横飞,船员死伤一片,惨叫声震天。有人浑身着火,跳入海中;有人被碎片击中,倒在甲板上。船体开始倾斜,海水涌入破洞,桅杆断裂,帆布坠落。
一艘海沧船被击中船艏,整个船艏被炸飞。海水瞬间涌入,船头下沉,船尾高高翘起,船员们纷纷跳海逃生。
一艘小型战船被击中水线,炮弹在水线处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不到一盏茶时间,整条船就沉入海底,海面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当37毫米手动多管速射炮开始发威时,战斗已经进入最后的垃圾时间。每门炮每分钟射速六十发,每发炮弹两三斤重,有实心穿甲弹,也有开花弹。每一侧四门炮,每分钟输出至少二百发炮弹。
炮弹如暴雨般向郑家船队倾泻,把郑家大小船只的船板打得千疮百孔。体量大的福船、海沧船还能支撑一阵,几十吨的小船根本扛不住,没撑多久就咕嘟咕嘟沉入海底。跳海逃生的船员布满了海面,海水都被染红了一片。
郑联的座船居于船队外侧,右舷被一艘海沧船挡住,算是躲过了最密集的炮弹。即便如此,船壳上也被数发炮弹凿开几个窟窿,船帆被捅出许多大小不一的孔洞,如同破布一般挂在桅杆上。
郑联从甲板上爬起来——方才爆炸时他被震倒了。他扶着船舷,目眦欲裂地瞪着不远处那两条大黑船。它们仍旧不停地开炮,如同两只火刺猬,每一炮都带走郑家子弟的性命,每一炮都在摧毁他的船队。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冲啊,冲上去!靠近了他们的炮就没法用了!冲上去!夺了他们的船!”
但他的船队再无先前的意气风发。小船要么沉了,要么停在原地等着下沉;大船也遭受重创,船体千疮百孔,船员伤亡惨重,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者。鲜血顺着甲板流淌,从船舷滴入海中。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郑联的目光无意中扫到脚边——军师躺在甲板上,脑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脖子处血肉模糊。那身熟悉的青衫被鲜血浸透,手中的羽扇落在不远处,沾满了血。
他强忍住呕吐的冲动,面色煞白,浑身颤抖。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那两条大黑船,它们还在开炮,还在屠杀。
这一刻,他终于清醒过来——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并非那种脑子一热就动手的孬货。对于登莱的大黑船,他盯了很久,每次探子回报都说:船两舷没有炮窗,船上船员不多。这也是他敢于率领船队来堵截的主要原因。
谁知道……
这“大黑船”不但跑得快,还有威力巨大的大炮,还有那种打起来如同鞭炮一般快的炮。那些探子……那些探子都瞎了眼吗?!
“轰——!”
一声巨响传来。不远处,一艘大福船被击中,船舯部被炸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腾起熊熊烈焰,黑烟冲天。桅杆尽数断裂栽倒,这条船彻底完了。幸存的船员纷纷跳水逃命。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声响起,大福船从船舯部断成两截,旋即迅速没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联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
与西夷的大夹板船不同,郑氏船队无论是体态庞大的福船,还是身量轻巧的海沧船,都不是为海上炮战而建造的。除了部分大福船配备了几门十二磅炮及六磅炮,大多是弗朗机炮,甚至虎蹲炮、迅雷铳之类的火器。面对如同海上怪兽一般的“大黑船”,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不知是哪条船先调转船头,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船开始逃命。郑家船队中许多船只再无初时的战意,纷纷调转方向,四散而逃。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乱成一团。
薛李义站在司令塔里,看着这一幕,啐了一口:“一群孬种!”还以为能多打一会儿呢,这才刚开始,就跑了。
他下令:“机关炮停止射击。”
于是,两艘船上响了不过三两分钟的八门三七转膛炮统统停火。可别小瞧这三两分钟,那也是打出去上六七百发三七炮弹。
前后甲板的88毫米主炮持续开火,利用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舰炮火控系统,将那些四散逃跑的老式风帆船当做炮靶子,练习炮术。
海面上,郑家帆船向四面八方疯狂逃命。不时就有某条倒霉蛋挨上一发88毫米高爆弹。如福船、海沧船这般体量大的船只还能扛得住,小一些的船只根本顶不住,在夺目的火焰与震耳的轰鸣声中,化作漫天的碎屑与残骸。木屑纷飞,帆布燃烧,碎片四散。
——
半个时辰后,战斗迅速告一段落。远处是越逃越远的帆影,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周围海面上飘满了各种狼藉:如桌面大小的碎木板,残破不堪的船帆,长短不一的断桅杆,还有那些跳水逃生的水手船员,密密麻麻地浮在海面上。有的抱着木板,有的趴着断桅,有的大声呼救,有的默默挣扎。
薛李义放下望远镜,下令:“放下救生艇,救人。”他顿了顿,“捆住双手再救上来,小心有诈。”
两船分别放下几艘救生艇,派出船员携带步枪和冲锋枪,救援那些落水的郑家水手。
“长定”号的水手长宋长生站在一艘救生艇船头。他年近四十,渔民出身,曾在陆营服役,后来响应号召加入水营,半年前因年纪等原因转入运输船队。此刻,他手里拎着一杆冲锋枪,腰间插着一把“大肚匣子”——二十响驳壳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眼神锐利,透着老兵的警觉。
他大声对艇中水手说:“等一下救人的时候,一条船救人,另一条船在一旁警戒。务必要让这些狗崽子先捆住双手,才能把他们救上船来。明白了么?”
“明白了!”水手们齐声应道,操桨划船,向落水者驶去。
一条救援艇缓缓靠近一群郑家水手,他们趴在一根十余米长的断桅杆上。宋长生所在的小艇在几米外停下划桨,他端起冲锋枪,杀气腾腾地警戒着。
救援艇上的水手扔出绳子,大声道:“捆住双手,一个一个地上来!否则就让你们在这里等着喂鲨鱼!”
那几个郑家水手互相看了看,也不做声,互相用绳子捆住双手。救援艇上又扔来一根救生索,这几个自缚双手的郑家水手抓着救生索,慢慢向救援艇靠近。
宋长生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些人还算老实。
突然,水手惊呼一声:“他们有刀!”
只见一个刚靠近救援艇的“水手”突然从水中抽出短刀,猛地刺向救援艇上的水手。
“砰砰砰!”宋长生眼疾手快,端起冲锋枪就是一梭子。那个持刀者中弹,惨叫一声落入海中,海水泛起红色。
但还没完。还在水里的那几个“水手”突然叽里呱啦地大叫起来——那是倭语!他们不再装模作样,有的试图夺船,有的试图攻击。
水手们纷纷开枪,海面上枪声大作。
“砰砰砰——”
“哒哒哒——”
宋长生一边换弹匣,一边吼道:“他们是倭寇!都是倭寇!”
难怪,郑家的船队里混着倭人,难怪他们要冒充倭寇劫船——原来船上真有倭寇。
水手们纷纷吼道:“开火!干死这些矮矬子!”
一时间,枪声密集如爆豆。海面上的倭寇一个个中弹,有的当场毙命沉入海底,有的惨叫挣扎,海水染红。不到一盏茶时间,这一片海面再无活着的倭寇。
宋长生放下冲锋枪,喘着粗气,看了看四周。还有不少落水者在远处观望,再不敢靠近。他骂道:“狗日的,救你们还想杀人?”他对水手们说,“继续救人,但都给老子睁大眼睛!再发现有倭寇,直接开枪!”
半个时辰后,救援基本结束。救上来的郑家水手被集中看押,蹲在甲板上,双手捆在背后,一个个垂头丧气。
薛李义站在舰桥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海面,又看了看甲板上的俘虏,冷笑一声:“郑联啊郑联,你这是自寻死路。”他转头对苗鹏说,“传令,调转船头,全速返航。给老爷发电报:郑家船队袭击我部,已被击溃,俘获多人,请示处置。”
苗鹏应声而去。
两艘蒸汽商船缓缓调转船头,烟囱冒出浓浓黑烟,螺旋桨搅动海水,开始加速,向西飞驰。船尾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渐渐消失在西方海平面上。
海面上,留下满目疮痍:破碎的船板、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散落的货物。偶尔有几条幸存的小船孤零零地漂在海上,船上的人望着远去的黑烟,劫后余生,却不知该喜该悲。
太阳西斜,海面如镜,映着晚霞。两艘大黑船破浪而行,船尾的航迹在夕阳下泛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