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国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报到时,带他的老秘书也说过类似的话。
“头一个月,别指望做出什么成绩,别犯大错就是胜利。”
他那时候紧张得连茶水都不会倒,第一周打碎了一个茶杯,把一份急件夹进普通阅件里,害得书记第二天在会上问“那份报告去哪了”。
他以为自己要被骂了。书记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下次注意。
然后那个老秘书带了他整整半个月。
现在轮到他带人了。
不是接班,是交接。
赵志国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走吧,”他站起身,“回去把下午的材料再过一遍。”
——
下午的会在小会议室。
何令耘坐在书记侧后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没有记太多——书记讲话时他需要专注听,而不是埋头写。要点留到会后补,这是赵志国上午教的。
王书记发言时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很高,几乎每一句都在点名问题、部署任务。
何令耘听着,偶尔在笔记本边缘画几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会议间隙,王书记侧过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和赵志国。
赵志国正压低声音,给何令耘指认各司局参会的主要领导——“工业局老刘,计划局小周,政策研究室老李……”——何令耘微微点头,目光快速扫过会议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书记收回视线,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想起上个月去花厅看望先生时,先生说起这个长孙,话不多,只一句:
“让他去你那儿试试。行就用,不行就放,不用照顾。”
他当时应了,心里却想:老领导啊,您孙子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现在看着那个年轻人端坐在会议室角落,身姿笔挺,目光沉静,既没有新人常见的局促,也没有背景深厚者难免的矜骄。
他只是很专注地在看、在听、在记。
王书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知什么时候续的水。
他放下杯子,没有回头看。
——
会议结束时已经六点多了。
王书记起身,何令耘跟在身后,手里是那个黑色公文包。
赵志国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准备回办公室整理。
走廊里遇到几位还没走的老同志,点头招呼。
王书记走得慢,似乎在等什么。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何令耘一眼。
“今天早点回去。”他说,“头一天,别让你奶奶担心。”
何令耘顿了一下:“是,书记。”
王书记点点头,没再多说,下楼去了。
何令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赵志国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书记走了,你也回吧。明天还有一天要忙。”
“赵主任,”何令耘说,“今晚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
赵志国看着他。
年轻人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目光里没有讨好,只有感谢。
他想起自己带过的那几个新人,头一个月请他吃饭的不少,他都推了。
不是端架子,是觉得没必要——交接就是交接,吃顿饭能改变什么?
可此刻他看着何令耘,忽然说不出那个“不”字。
不是因为对方即将成为书记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