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讲……”
长公主微微侧身,看向李世民。
“朕在想,为何朕一听人民二字,脑子里先冒出的,是那世家豪强,地方耆老?”
“为什么朕明明知道,天下最多的,是那些田里的农夫、织布的妇人,可朕想他们的时候,他们只是数字?”
事实上。
李世民的话并非询问,更多的则是一种自省,他不是看不到底层百姓,而是有什么东西,隔绝了他的目光,乃至于他的思维。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长公主面露几分笑意,缓缓点头。
“这是历代帝王的桎梏。”
“他们同样明白人民的重要性。”
“朝廷的赋税,靠人民交,朝廷的劳役,靠人民出,朝廷的江山,靠人民守。”
“身为帝王,他们不能让人民饿死,不能让人民造反,更不能让他们活不下去。”
“只是他们看不见真正的人民。”
“他们看到的民,是地方豪强,是乡间耆老,是那些能调动几百佃户,能影响一县舆论,能让朝廷政令行使于地方的势力。”
“这并非你一人如此。”
“千百年来的帝王,皆是如此。”
“不是他们视而不见,而是因为,他们只能看见,他们能看见的人,底层百姓,不会给他们上奏本,更不会走到他们面前。”
“所以……”
“朕才更看重世家。”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是朕想看重,是朕只能看重他们,他们能帮朕收税,能帮朕维稳,能帮朕治理地方,他们是朕和那些百姓之间的联系。”
“但也是挡住朕视野的大山……”
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长公主意味深长道。“你能说出这些话,就不算太晚,人民有福,李氏有福。”
皇帝哪有不懂得这些道理的,但思维是有惯性的,她所做的,是帮皇帝脱离惯性。
李世民微微一怔,不禁面露苦笑。
历朝历代的帝王,自是明白这道理的。
这些道理写在诏书,写在书本,讲给天下听,刻在碑文传之后世,‘民为贵’‘民惟邦本’‘民犹水也’这些话,哪朝哪代没说过?”
可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殿内,一片寂静。
李承业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是看不见,是没法去看……”
李世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他抬起头,看向长公主,眼神里透着一种清醒的绝望。
代天子牧民。
这是世家豪绅的权利。
同时也是历代帝王的困境。
帝王不是不想碰,而是碰不得,世家豪绅不会让皇帝的权利无限制蔓延,若皇帝想要强行去触碰,那便会彻底和“人民”脱离。
世家豪绅会利用舆论。
借助人民的力量,掀起大乱。
李世民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开口。
“永安姑姑……”
“敢问如何刨开这座大山!”
殿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李承业抬起头,目光在李世民和长公主之间来回转,李承鸾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隐约觉得,这个话题,比刚才还要“刺激”。
那几个小的,依旧懵懵懂懂,只是感觉到气氛变了,乖乖的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长公主微微挑眉,那表情,就像是老师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回答的问题,就在她准备开口之时,怀里的毛团子忽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