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什么都没穿。
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
有人把膝盖抱在胸前,有人把头埋在手臂里,有人背对着所有人,脸贴着铁皮墙。
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人动一下,铁皮地面就发出一声闷响,像心跳。
集装箱的一面是被切割开的,装上了铁栅栏,从顶到底,一根一根的,焊死在铁框上。
栅栏外面是另一层空间,暗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有光在移动,像有人拿着手电筒在走。
那些光从栅栏的缝隙里扫进来,在那些赤裸的身体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又移开,又切进来。
画面碎了。
又重新拼起来。
水缸。
透明的,一人多高,排成一排,像超市里的饮料柜。
缸里灌满了水,水面上浮着白色的泡沫。
陈建兵在其中一个缸里,水没到下巴,嘴唇发紫,眼睛闭着。
他的胸口贴着一个圆形的电极片,连着一条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接在缸外的一个小盒子上,盒子上有红灯在闪。
有人想通过这些设备,判断他们是否活着。
水位在涨。
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水从下巴漫到嘴唇,从嘴唇漫到鼻尖,从鼻尖漫到眼睛。
水面下那张脸扭曲了,嘴张开,气泡从嘴里涌出来,一串一串的,往上升。
缸外有人在笑。
笑声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刺啦刺啦的,混着水声,混着心跳监测仪的滴滴声。
碎片又碎了。
这次拼起来的画面亮了很多,亮得刺眼。
房间很大,落地窗,窗外是海。
蓝的,平得像一面镜子,阳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长条桌,白桌布,银烛台,高脚杯。
桌上摆着牛排、龙虾、生蚝,还有几瓶红酒。
瓶身上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穿着白色的浴袍,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他们在吃东西,刀叉碰着盘子,叮叮当当的。
陈建兵坐在最边上,面前的食物没动,牛排上的血水渗出来,洇在白瓷盘里,像一朵花。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两颊凹下去,眼睛红红的,但没在哭。
旁边的人在笑,刀叉举到嘴边,嚼着,咽下去,又举起酒杯,杯里的红酒在阳光下晃,像血。
凌皓数了一下。
比集装箱里少了好几个。
画面开始晃动,像有人拿着摄像机在跑。
然后停住了。
房间不大,没有窗。
灯是从头顶打下来的,惨白的,把一切都照得失了颜色。
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塑料布,透明的那种,底下压着几根烟丝。
桌边坐着七个人,陈建兵在第三个位置。
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座小山——烟,一根一根的,码得整整齐齐,从桌面堆到胸口。
陈建兵面前有个计数器,红色的数字在跳。
110。
他嘴里塞满了烟,不是一根,是十根,齐齐地叼在嘴里,过滤嘴那头露在外面,烟头那一头已经烧到一半了。
他的嘴唇被烟撑得变形,腮帮子鼓着,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烟雾从嘴里、鼻子里同时往外涌,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看不清表情。
他在吸,拼命地吸,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又鼓起来,像一只快要爆掉的风箱。
旁边的人也在吸,咳嗽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敢停,因为墙上的计时器每次归零,就意味着会有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