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份合同放回桌面,动作恢复了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心潮澎湃从未发生。
他没有立刻签字。这需要律师看看,虽然他知道条款不会有问题。对方既然能把东西送到这里,就不会在合同上耍花样。这是一种姿态,一个报价,也是一份投名状。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保密电话,这部电话线路是独立的,经过加密,通常只用于几个特定联系。他拨通了一个存储在记忆里、从未存在于任何记录本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老沃尔顿那特有的、带着疲惫、焦躁和压抑怒意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像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托马斯?怎么样?乔纳森那个混蛋松口了吗?”
托马斯身体靠进高背椅,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已经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的沉重:
“理查德,” 他叫了老沃尔顿的名字,省略了客套,“我刚从乔纳森办公室出来。我尽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老沃尔顿的声音沉了下去:“什么意思?他不肯改报告?还是你想要更多?”
“不是钱的问题,理查德。” 托马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事实如此,我也很遗憾”的坦诚。
“有人要硬保他。保那个林风。乔纳森的态度非常坚决,不惜用最荒唐的理由把案子定性。我施加了所有能施加的压力,但他寸步不让。
他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这件事,在警察局这条线上,到此为止了。我再做什么,只会让我们都更难堪,而且……可能也改变不了结果。”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老沃尔顿消化这个坏消息的时间,然后用一种“老朋友为你着想”的语气补充道:
“对方这次来势汹汹,而且准备得非常充分。不仅仅是打手厉害,在……很多层面都有安排。我建议你,暂时避其锋芒,好好想想其他办法。或者,看能不能……谈一谈?”
“谈?跟那个黄皮猴子谈?!” 老沃尔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羞辱的暴怒和难以置信,“他杀了我的人!炸了我的庄园!你现在让我跟他谈?!托马斯,我每年……”
“理查德!” 托马斯打断了他,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说了,在警方这边,我无能为力了。规矩是规矩,力量是力量。现在对方的力量,在涉及这件事的范围内,暂时压过了规矩,也压过了我。我很遗憾,但这就是现状。”
他的语气重新放缓,但带着清晰的切割意味:
“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再帮你了。至少,在警察局的层面上,不行了。你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吧。保重。”
说完,不等老沃尔顿再咆哮或哀求,托马斯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听筒扣回底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米白色的合同。窗外的天光透过云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几秒钟后,他伸出手,拿起桌角那支万宝龙签字笔,拧开笔帽。笔尖是崭新的,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再看合同的具体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受聘方签名处。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顿了顿。
然后,落下。
Thoas Harris
他的签名流畅而有力,带着多年签署命令和文件形成的独特笔锋。最后一个“s”的尾巴拉得很长,显得果断而自信。
签完名,他放下笔,重新拧好笔帽。然后,他拿起那份合同,从头到尾,又快速而仔细地翻阅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或需要修改的附注。
最后,他将合同重新装回那个米白色的文件袋,按好封口。他没有叫秘书,而是自己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带密码锁的个人文件柜前,输入密码,打开,将文件袋放了进去,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身体向后靠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无奈或沉重。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的笑意,在那双阅历丰富的浅蓝色眼睛深处,一闪而逝。
窗玻璃上,模糊地倒映着他线条刚硬的脸,和肩上那枚象征着西雅图执法最高权力的金色徽记。
徽记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稳,也格外……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