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还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毛线帽抄起了自己坐过的铁艺椅子,作势要砸,被光头一把拦住,两人扭作一团,撞得旁边的空桌子哐当作响。咖啡厅里一个服务员试图上前劝阻,被其中一人粗暴地推开。
就在这混乱的噪音和注意力焦点中,“画家”感觉到有人靠近了自己这张桌子。
不是从争吵方向,而是从他的侧后方,咖啡厅室内通向露台的门口。脚步很轻,带着一种服务行业人员特有的、不想惊扰客人的小心。
“画家”极其警惕地用眼角余光飞速扫了一下。
是一个亚裔男服务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清秀,穿着咖啡厅统一的黑色围裙和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用来清理桌面的银色托盘,胳膊上搭着一条干净的白色餐巾。
他也在看着争吵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营业性的、略显无奈的微笑,似乎对这种顾客纠纷司空见惯,又不得不准备处理。
一个无害的、再普通不过的服务生。“画家”瞬间做出了判断。对方的目光焦点在争吵处,没有看他。可能只是路过,或者看到这边有客人,过来例行询问是否需要收拾杯子。
他放松了那一瞬间绷紧的神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争吵吸引了服务员的注意,这很合理,甚至对他有利,因为服务员不会注意他。
服务员果然在他桌旁停下了脚步,但没有立刻收拾杯子,而是也像其他好奇的客人一样,微微探身,望向争吵中心,似乎想看看事态发展到哪一步了,自己是否需要叫经理或报警。
“画家”甚至能闻到服务员身上淡淡的、咖啡厅特有的咖啡豆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他没有理会,继续维持着“看热闹”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像最精密的卡尺,测量着大楼出口的每一寸空间,等待着目标再次出现。
然而,就在服务员的身影停留在他侧后方不到半米,恰好挡住来自咖啡厅室内可能投向他的视线,也恰好处于周围其他客人因关注争吵而视觉盲区的那个微妙瞬间——
“画家”全身的汗毛,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倒竖!
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向他发出了尖锐到刺耳的警报!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对“存在”的微妙感知被打破,一种对“安全距离”被侵入的本能反应!
他想动。想转头,想掀桌,想拔枪,想用一切手段拉开距离,看清威胁!
但,晚了。
就在他肌肉刚刚接受到神经信号、即将爆发出力量的刹那,他感到自己的脖颈侧面,靠近下颌与耳根连接处的皮肤,传来一丝极其轻微、冰凉、迅捷到几乎不真实的触感。
那感觉,就像被一片特别薄的、特别冷的冰片,轻轻贴了一下。
没有剧痛,只有一瞬间的、扩散开来的凉意。
但“画家”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冻结了。他太清楚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见过太多次,也亲手制造过太多次。
割喉。
专业的、精准的、毫无拖泥带水的颈动脉切割。
他甚至能“听”到刀刃划过皮肤、切开筋膜、触及血管壁时,那微不可闻的、几乎属于想象的“嗤”声。
“呃……” 一个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吸气声,不受控制地从他微微张开的唇间逸出。他想抬手去捂脖子,想大喊,想警示同伴……
两只手,从旁边“恰到好处”地伸了过来,一左一右,稳稳地、有力地架住了他的胳膊。是刚才那两个坐在邻桌、似乎也被争吵吸引、刚刚站起身的“顾客”。他们动作自然,仿佛只是被争吵波及,起身时不小心碰到了他,或者像是好心想扶住“看起来不太舒服”的他。
但“画家”能感觉到,那两只手上传来的力量,如同铁钳,瞬间锁死了他双臂的所有发力可能。他被以一种看似搀扶、实则完全控制的姿态,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他的视线开始迅速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视野边缘向内吞噬。剧痛和窒息感这时才山呼海啸般涌来,但已无法转化为有效的反抗。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脖子侧面汩汩涌出,迅速浸湿了夹克的内衬。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瞥,他垂下的、涣散的目光,勉强捕捉到那个亚裔服务员收回手的动作。
服务员脸上那营业性的微笑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漠然。他正将一把刃口极薄、泛着幽蓝暗光、刃尖沾着一抹刺眼鲜红的小巧刀具,极其快速地收回,隐没在搭在臂弯的白色餐巾之下。
然后,他用那块餐巾的另一角,从容地、仔细地擦拭着自己刚才握刀的手指,动作流畅,仿佛只是擦掉了一点水渍。
而那两个架着他的“顾客”,已经半拖半架着他,脚步毫不停顿地走向咖啡厅侧面一条不起眼的、堆放着杂物箱的小巷口。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厢式货车,后门无声地滑开,里面似乎还有人接应。
争吵还在继续,甚至吸引了更多人围观。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角落里,一个“不舒服”的客人被“朋友”搀扶着离开,更没人看到那亚裔服务员擦完手后,面无表情地将染血的餐巾一角塞进围裙口袋,端起那个几乎没动过的咖啡杯和摊开的报纸,像收拾普通客人离开后的桌子一样,转身走回了咖啡厅室内。
一切,发生在不到十秒钟内。
安静,高效,完美地利用并融入了环境的噪音与混乱。
“画家”——“幽灵”团队最锐利的眼睛——就这样,在距离目标大楼几十米外,在午后稀疏的阳光和持续的争吵声中,永远地闭上了。
他收集到的最后一条数据,是关于自己死亡的、无声的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