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老约翰逊举杯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潮红褪去几分,侧耳倾听。卢克也放下了酒杯,皱了皱眉。朱迪和艾米丽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只有小本杰明不明所以,还在舔着手指上的酱汁。
“什么声音?” 卢克嘟囔道,“打雷?不像啊。”
老约翰逊放下酒杯,脸上的醉意消散了大半,眉头紧锁。鹰溪牧场很少听到这种闷响。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牧场开阔地的灯光在黑暗中形成几小团光晕,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一切似乎如常。负责夜间安保的两名牛仔,应该正开着皮卡,沿着固定的路线在边界和主要建筑周围巡逻。
这是牧场的常态,几十年来,除了偶尔有好奇的背包客或迷路的动物,从无大事。
也许……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远处州际公路上的重型卡车?但距离太远了,声音传不过来。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心头那莫名升起的一丝寒意,重新堆起笑容,想将气氛拉回:“没事,可能是什么东西倒了。来,继续……”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刻——
“砰!砰砰砰——!!!”
“哒哒哒哒——!!!”
爆豆般急促、密集、清脆的自动武器射击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牧场宁静的夜空,从东南方向——正是牧场主入口和外围工棚区的方向——狂风暴雨般地传来!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接近,如此暴烈,绝对不是幻觉,也绝非什么意外!
枪声!而且是连发的自动武器射击声!在鹰溪牧场!
“上帝啊!” 朱迪第一个失声尖叫,手里的叉子“当啷”掉在盘子里。
艾米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极致的惊恐,她猛地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小本杰明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卢克“腾”地站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枪声!怎么回事?!谁在开枪?!”
老约翰逊的脸色在火光和灯光的交织下,变得一片铁青。所有的酒意、得意、猖狂,都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枪声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种冰冷的、源于本能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窜上他的脊背。
他想到了下午那通电话。想到了那个东方小子最后平静到诡异的语气。想到了那句“干净点”。
但他以为的报复,是法律诉讼,是商业纠缠,是漫长而昂贵的拉锯战。他从未想过,对方的“报复”会如此直接,如此暴烈,如此……不加掩饰!这根本不是商场上的手段,这是战争!是屠杀!
“疯子!这群亚洲疯子!” 老约翰逊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充满恐惧和愤怒的咒骂,猛地扑向挂在壁炉旁的对讲机主机。他的手因为颤抖,几乎抓不住那黑色的塑料机身。
他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嘶吼:“汉克!汤姆!外面怎么回事?!哪里打枪?!回话!快回话!”
对讲机的喇叭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传来了负责今晚巡逻的牛仔头目汉克惊恐万状、夹杂着剧烈喘息和更多爆裂枪声的嘶吼:
“老板!是……是一群亚裔!穿着黑衣服!从东边林子里冲出来的!好多!都拿着自动步枪!见人就打!巴勃罗的车被打爆了!我们顶不——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对讲机里只剩下“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加逼近的、如同死神脚步般冷酷而高效的短点射枪声。
“汉克!汉克!回话!操!” 老约翰逊对着对讲机疯狂咆哮,但那边再无回应。
他猛地扔掉对讲机,那机器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惊骇欲绝、面无血色的家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快!所有人!去地下室!进避难屋!快!从密道走!快啊!!!”
他最后的吼声带着绝望的颤音。什么庆祝晚宴,什么两千万美元,什么未来畅想,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求生欲望。
他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东大乡巴佬”,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彻头彻尾的、行事毫无底线的恶魔!
家人们如梦初醒,尖叫着,哭喊着,慌不择路地推开椅子,朝着客厅后方通往地下室的厚重木门涌去。
朱迪抱起吓傻的小本杰明,艾米丽的高跟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卢克粗暴地拽起。老约翰逊冲向壁炉旁,那里挂着一把老式的杠杆步枪,他手忙脚乱地去抓。
然而,就在朱迪的手刚刚触到地下室门把手,卢克拖拽着艾米丽快要冲到门口,老约翰逊刚刚抓住枪托的刹那——
“轰——!!!”
一声远比刚才任何枪声都要沉闷、都要厚重、都要充满毁灭性力量的恐怖巨响,在极近的距离猛然爆发!
客厅那扇巨大的、镶嵌着彩绘玻璃、面向牧场前院的落地窗,在所有人惊骇到极致的目光中,骤然被一片炽白、灼热、夹杂着无数碎片的狂暴火焰和冲击波彻底吞噬!
一枚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弹(RPG),如同死神的狞笑,精准地撞碎了厚重的玻璃和木质窗框,一头扎进了这间片刻前还洋溢着欢声笑语、此刻却充满恐惧的客厅中央!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老约翰逊最后的意识,只看到那团急速扩大的死亡火焰,听到儿子卢克和女儿艾米丽撕心裂肺的、戛然而止的尖叫,感觉到那足以熔化一切的高温和撕裂一切的冲击波扑面而来……
他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有两个带着无尽悔恨和恐惧的音节,在他被火焰吞没前的脑海中无声划过:
“……疯子……”
“轰——!!!”
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主宅客厅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昂贵的橡木长桌、精美的餐具、满桌的食物、壁炉里的柴火、墙上的家族照片、以及刚刚还在举杯庆祝、肆意嘲笑的约翰逊一家……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那名为“报复”的烈焰,彻底吞噬,化为灰烬。
只有窗外清冷的星光,依旧无言地照耀着这片刚刚被血腥与火焰洗礼的土地,冷漠,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