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数周漫无目的的漂泊后,某天清晨,了望手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了久违的道:“陆地!前方发现陆地!”
全船的人几乎涌上了甲板,激动地看着远处模糊的海岸线。
有人跪地祈祷,有人相拥而泣,连那位一直躲在船长室的唐·费尔南多也冲了出来,高举双臂道:“看!
我说过!
上帝的指引永远不会错!
我们到了!
马尼拉!”
然而,很快,经验丰富的大副阿尔瓦罗就皱起了眉头。
他举起自己的黄铜望远镜……
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老物件,镜片已有磨损,但还能用。
“这地形……”
阿尔瓦罗喃喃道,“不像菲律宾。
海岸线太平缓,没有吕宋岛那些高耸的山峰。
而且纬度……我昨晚测过星,这里至少比马尼拉高了十度。”
话音刚落,了望手又发出了新的警报道:“左前方和右后方出现两艘快船!
正在快速靠近!
样式……从未见过!
他们发出了信号……上帝,我看不懂!”
唐·费尔南多船长此刻却兴奋起来。
他抢过阿尔瓦罗的望远镜……他自己的那副在上次风暴中摔坏了……
看到“利马号”流畅的船型和飘扬的陌生旗帜,竟然做出了一个荒谬的判断。
“是荷兰人的新式船吗?还是葡萄牙佬?”
他嗤笑一声,道:“哼,不管是谁,在西班牙国王的威严面前,都要低头!
升起我们的旗帜!
让他们见识一下‘帕里西奥号’的威风!
或许他们知道去马尼拉怎么走?
我们可以‘询问’他们。”
阿尔瓦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道:“船长!
对方意图不明,而且那两艘船速度极快,船型奇特,看起来武装不弱!
我们应该谨慎对待,先表明身份,询问来意……”
“谨慎?那是懦夫的行为!”
唐·费尔南多傲慢地打断他,道:“我们是尊贵的西班牙运宝船!
船上载着国王陛下的白银!
难道要害怕这些……这些东方蛮子的船吗?
按我的命令做!
全速前进,让他们让开航道!”
于是,“帕里西奥号”非但没有回应“利马号”的停船信号,反而笨拙地调整了一下风帆,试图摆出某种“威严”的姿态,继续保持着原航向。
这个举动,在“利马号”和“德班号”看来,无疑是极大的挑衅和无视。
“利马号”上,郑大海舰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哼,给脸不要脸!”
他冷哼一声,道:“鸣炮警告!
命令它立刻停船,否则视同敌对!”
“轰,轰……!”
“利马号”舰首的一门12磅卡隆炮发出怒吼。
炮弹划破空气,落在“帕里西奥号”船首前方约五十丈处的海面上,激起巨大的白色水柱,在平静的海面上格外刺目。
巨大的炮声和近失弹激起的水柱,终于让“帕里西奥号”甲板上的西班牙人从傲慢或迷茫中惊醒过来。
“他们开炮了!
上帝啊!他们真的开炮了!”
水手们一片惊慌,有人趴倒在甲板上,有人往船舱里钻。
唐·费尔南多船长脸上的傲慢瞬间被恐惧取代,脸色煞白如纸,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
他哆嗦着嘴唇道:“他……他们怎么敢?!
我们可是西班牙王国的船!
快!
快挂白旗!
不!
挂信号旗!
问问他们想干什么!”
他终于想起了除了“威严”之外还有别的沟通方式。
大副阿尔瓦罗看着对方那艘战舰侧舷缓缓打开的炮窗和伸出的黝黑炮口……
那些炮管长得吓人,口径也大得惊人;
又看了看自己这艘虽然吨位不小但为了多装白银而武备并不算特别强大的运宝船……
只有二十门老旧的火炮,还分布在三层甲板上,操作不便;
再看了看那位已经手足无措、只会喃喃“上帝保佑”的船长。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时候只能靠自己了。
“降半帆!减速!”
阿尔瓦罗大声下令,道:“升起对话旗和误会旗!快!”
水手们慌忙执行命令。
“帕里西奥号”笨拙地降下了部分船帆,速度减缓,在海面上微微起伏。
一面白底蓝十字的对话旗和一面红黄相间的误会旗升上了桅杆。
与此同时,阿尔瓦罗看到对方那艘绕到侧后的战舰“德班号”,已经占据了有利位置,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森森的炮口齐刷刷指向“帕里西奥号”的船身。
而正面那艘“利马号”,也缓缓逼近,距离已不足二百丈,船首那门刚刚开过火的长炮,炮口还在冒着淡淡青烟。
“放下小艇。”
阿尔瓦罗对身边的水手长道,“我亲自过去交涉。但愿……
这些人能听懂西班牙语或拉丁语。”
“帕里西奥号”在“利马号”的炮口威胁下,终于彻底老实了。
一艘小艇被放下,载着阿尔瓦罗和两名水手,其中一人略通葡萄牙语,忐忑不安地划向如同猎豹般监视着它的“利马号”。
小艇靠近,阿尔瓦罗和那名通译顺着绳梯爬上了“利马号”的甲板。
一踏上甲板,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他们预想中会看到一些模仿西式战舰的粗糙改造,或者是一些穿着混杂服饰、纪律散漫的东方水手……
就像他们在马尼拉见过的那些中国商船的水手。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甲板干净整洁得可以照人,所有缆绳盘放得整整齐齐,火炮擦拭得锃亮,炮位旁的弹药箱码放有序。
水手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短褂,腰束皮带,脚蹬鹿皮靴,行动迅捷而有序,虽然面孔都是东方人,但眼神锐利,纪律严明,完全是一副职业军人的模样。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侧舷那些炮窗,虽然帆布已经重新盖上,但刚才逼近时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炮管黝黑锃亮,保养得极好,炮身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火炮都长,绝不是摆设。
阿尔瓦罗心中凛然:
这完全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专业海军,只是……
主事者竟然是东方人?
什么时候东方人有这样强大的海军了?
正惊疑间,一名军官模样的人走上前来。
这人约三十岁,面容刚毅,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剑……剑身略弯,护手精巧。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我大明海疆?”军官开口,说的是汉语。
阿尔瓦罗连忙让通译翻译:“尊敬的阁下,我们是西班牙王国‘帕里西奥号’的船员。
我们……迷途了,与船队失散,无意冒犯。
请问这里是哪里?你们又是……”
军官……正是郑大海舰长……听完翻译,眉头微挑道:“西班牙人?
这里是大明琼州陵水海域,距吕宋足有千里。
你们怎会迷途至此?”
阿尔瓦罗苦笑,简单说明了遭遇风暴、船长指挥失误的情况,当然,略去了对船长愚蠢的详细描述。
郑大海听罢,与身旁的副手低声商议几句,然后道:“既是迷途,暂且信你。
但你们需随我们返回陵水港,接受进一步检查。
若无不轨,可补给后离去。
若有异动……”
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柄,意思不言而喻。
阿尔瓦罗哪敢说不,连连点头道:“一切听从阁下安排!”
于是,在“利马号”和“德班号”的“护送”下,迷途的西班牙大帆船“帕里西奥号”,缓缓驶向那个它从未听说过的港口……陵水。
海风吹拂,波涛轻涌。
这场意外的遭遇,将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无人知晓。
但可以肯定的是,从这一刻起,南海的格局,将因这艘迷途的船,发生微妙而深远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