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结束后,张益唐呆坐在电脑前,屏幕早已变暗,映出他苍白而憔悴的脸。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巨大震惊、深切无力感和某种近乎荒诞的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花了整整四年多的时间,殚精竭虑,试图理解、消化、甚至勉强运用从哥廷根带回来的“谱ζ函数”思想,却始终感到隔靴搔痒,如同一个小学生试图去理解广义相对论的场方程,每一个符号都认识,但其背后的深刻物理图景和数学结构却遥不可及。他以为是自己年事已高,学习能力下降,或者是天赋有限。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他不够努力,也不是他天赋太差。而是他,张益唐,一个在解析数论传统路径上攀登了数十年的学者,与徐川所代表的艾莎学派新生代之间,存在着一条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条鸿沟,不是勤奋可以填补的,甚至不是单纯的天赋可以跨越的。这是学术血统、知识体系和思维方式的代差。
徐川,从踏入数学领域开始,呼吸的就是“万有流形”的空气,聆听的就是“范畴化”、“几何化”的语言,使用的是“微局部分析”、“导出代数几何”的工具。孪生素数猜想对于他而言,不是一个需要耗尽毕生心力去正面强攻的堡垒,而只是一个用来检验和锤炼他那套与生俱来的、更高级的“数学操作系统”性能的试金石,一个应用程序。他思考的起点,直接就是“晴子流形的谱隙”,是“几何拓扑的刚性”,是“函子对应”。这些在张益唐看来需要漫长学习才能窥其门径的高深理论,是徐川思考和解决问题的母语。
而张益唐自己呢?他的母语是筛法,是圆法,是复分析不等式。他就像一个凭借惊人毅力和技巧,终于学会了使用精良的弓箭和陷阱的原始部落的优秀猎手,历经千辛万苦,发现了一头传说中巨兽的踪迹,并为自己能偶尔伤到它而自豪。然而,就在他苦苦追踪,以为自己在接近目标时,却惊恐地发现,来自高度文明世界的继承者,已经乘坐着悬浮战车,搭载着能量武器,锁定了那头巨兽,讨论的只是用哪种型号的弹药可以更高效、更优雅地完成“标本采集”任务,以便带回实验室进行“案例分析”。
“案例研究”……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毕生追求的梦想,他视为学术生涯顶点的目标,在别人那里,只是一个练习,一个测试,一个……“案例”。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攫住了他。这不是面对难题久攻不克的沮丧,而是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在的赛道,与真正的竞争者所在的赛道,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维度。他是在用双腿奔跑,而对手,乘坐的是超越音速的飞行器。这已经不是竞争,这是观测与被观测的关系。
他回想起自己在哥廷根时,心中还曾暗暗抱有的一丝幻想:或许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和对问题的深刻理解,能在新的理论框架下找到独特的突破口,甚至……与学派的精英们一较高下。现在想来,这是何等的妄念!他竟然幻想以一个“凡人”之躯,去觊觎“神域”准神王们的猎物?去与他们竞争那早已被纳入其战略版图的课题?
他不是在挑战,他只是在不自量力地、徒劳地试图触碰一个早已被更高级智慧纳入其规划中的“项目”。徐川的介入,甚至可能都不是针对他张益唐,那只是学派内部自然的知识流动和人才培养的一部分。他张益唐,连同他为之奋斗半生的孪生素数猜想,在艾莎学派宏大的学术视野中,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案例”。
电脑屏幕的倒影中,张益唐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入双掌之中。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窗外,新罕布什尔的夜幕已然降临,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冰冷的星辰。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孤独。零点的未尽之路,在他面前,第一次显现出了其无比残酷的一面:这条路,不仅漫长艰险,更存在着无形的、由知识壁垒和学术传承铸就的悬崖峭壁。而他,一个来自另一条小径的孤独行者,似乎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眼睁睁看着对岸的灯火通明,却找不到渡过去的舟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