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深处那短暂却清晰的能量波动，如同滴入平静水面的血珠，瞬间打破了通道内的死寂。昏黄的应急灯光似乎都随之暗了一下。那几具保持着守卫姿态的异星骨骸，在头盔照明下投下扭曲拉长的阴影，仿佛下一秒就会活动起来。
“所有人，后退！保持警惕！”雷克斯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粒子束发生器上。两名安全队员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骨骸和通道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
通讯频道里，留在“逐星者”号上的凌夜和梓兰也紧张起来。梓兰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担忧：“波动又平息了……但那个‘意志印记’……感觉更‘清晰’了……它像是在……‘观察’你们，确认你们的……‘资格’或者……‘意图’？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感觉。”
“资格？意图？”周启明低声重复，一边快速操作着便携扫描仪，“难道这艘船，或者它的‘最终协议’，还在评估来访者？”
“扫描到微弱但定向的信息流！”工程师指着仪器屏幕，“从残骸更深处，沿着能量管线网络，朝着我们这边……渗透过来了！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数据包？或者……查询信号？”
查询信号？一台坠毁（或自沉）了不知多少年的外星飞船残骸，居然还在对外发送查询信号？这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
“能解析吗？”雷克斯问。
“正在尝试……信号结构非常古老且独特，但……似乎有某种基础协议……类似于伊希斯数据库中提到的‘远古标准交互框架’的变体？非常简化。”周启明的额头渗出汗珠，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它好像在询问……‘识别码’……‘所属文明谱系’……‘访问目的’……还有……‘对‘终焉堡垒’及‘钢铁誓约’的认知’……”
识别码？文明谱系？访问目的？还有“终焉堡垒”和“钢铁誓约”？这听起来像是一套自动化的访客登记和权限验证系统，虽然早已残破不堪，但居然还在最低限度地运作！
“我们没有它的识别码，也不知道什么‘终焉堡垒’和‘钢铁誓约’。”雷克斯皱眉，“能尝试用通用逻辑编码或伊希斯文明的‘友好访问’协议回应吗？或者……干脆表明我们只是路过的遇难者，需要资源救助？”
“可以尝试发送简化版的伊希斯‘非敌对信息交换’基础信号，附带我们的基础生理特征和能量模式。”周启明建议，“同时……是否要提及我们携带有‘高度有序信息载体’（指‘种子’和碎片）？这可能会引起不可预知的反应。”
提到“种子”？雷克斯犹豫了。“种子”是他们最大的秘密和希望，也是最大的风险来源。在这艘充满未知、执行着某种“最终协议”的钢铁坟墓里暴露“种子”的存在，无异于玩火。
就在他权衡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着那几具骨骸的凌夜（通过通讯）突然开口：“队长，看那些骨骸的姿态和那行字。他们是在‘守护’，直至‘钢铁重归熔炉’。这不像是在防范入侵者，更像是在……等待某种‘认可’或‘继承’？也许，他们的‘协议’并非单纯的防御或攻击，而是……某种‘遗产’或‘责任’的传递？”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但结合梓兰感知到的“审视”而非“敌意”，以及那询问“访问目的”和“认知”的信号，似乎又有一丝可能。
“先尝试发送基本的非敌对信号。”雷克斯最终决定，“不提‘种子’。观察反应。”
周启明迅速操作，将一段包含基础问候、物种识别（人类，基于碳基、氧呼吸等）、和平意图以及“因飞船受损寻求有限资源帮助”的编码信息，通过扫描仪改装的小型发射器，定向发送向残骸深处。
信息发出后，通道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头盔照明灯的光束，在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几秒钟后，残骸深处再次传来能量波动，比之前稍强一些。紧接着，工程师的仪器捕捉到了回信。
“收到回复！”周启明声音紧绷，“信息量不大……正在解析……‘识别码：无效。文明谱系：未记录（碳基/标准模式）。访问目的：资源获取（验证：飞船损伤严重）。对‘终焉堡垒’及‘钢铁誓约’认知：零。’”
“‘评估中’……然后是……‘依据《终极沉寂协议》附属条款第……（数据损坏）……款，非敌对、非‘侵蚀体’、处于生存危机状态之智慧实体，在满足以下条件时可获得最低限度资源援助及‘钢铁誓约’基础信息访问权限（限时）……’”
“‘条件一：提供可验证之‘秩序倾向’证明（非熵增破坏性）……条件二：接受‘誓约印记’临时加载（无害，仅用于协议验证与记录，离开后自动解除）……条件三：承诺不尝试解除或干扰‘终焉堡垒’核心‘永寂引擎’之最终锁定状态……’”
“‘如接受条件，请派遣单一代表，携带‘秩序倾向’证明，前往中央指挥区下层协议验证节点（坐标已附加）。如拒绝或条件不符，请立即离开，‘终焉堡垒’将启动区域驱逐程序（警告：当前能源不足以支持完整驱逐，但可能引发不可控结构坍塌）。’”
信息显示完毕，通道内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条件！这个古老的残骸，竟然真的有一套基于某种“协议”的、自动化的资源援助和……“遗产”信息访问机制！虽然条件苛刻且充满未知。
“秩序倾向证明？这是什么？”雷克斯问。
“可能是指某种技术、物品或者行为模式，能够证明来访者文明倾向于‘创造’、‘建设’、‘维持有序结构’，而非‘破坏’、‘掠夺’、‘制造混乱熵增’。”周启明分析，“伊希斯文明或许可以用他们的灵能场或和谐技术证明，但我们……”
凌夜的声音再次插入：“‘种子’……或者碎片。它们都代表着高度有序的信息结构，甚至可能就是‘秩序’本身的一种体现。这或许就是‘秩序倾向’的证明。”
“但暴露‘种子’风险太大。”雷克斯反对。
“不一定需要暴露‘种子’本身。”梓兰轻声说，“我和凌夜……我们的共鸣，本身就带有‘种子’赋予的秩序气息。也许，我们亲自前往，本身就是一种证明？或者……带上那块碎片？它虽然也蕴含痛苦记忆，但其‘信息结晶’的本质，也是高度有序的。”
这依然有风险。但“逐星者”号急需资源和能源，时间不等人。而且，那个“钢铁誓约”的基础信息访问权限，也可能包含着关于这个古老文明、关于“终焉堡垒”以及他们可能掌握的、对抗“吞噬者”或类似威胁的宝贵知识——毕竟，从名字和遗言看，他们很可能也是某种末日灾难的受害者或抗争者。
“接受‘誓约印记’临时加载……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信息烙印或追踪程序。”工程师担忧道，“无害？离开了自动解除？我们无法验证。”
“但如果我们拒绝，它可能会启动‘驱逐程序’，引发坍塌。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即使是最低限度的结构坍塌，也可能导致穿梭艇被埋或者造成更大范围的破坏。”周启明指出。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接受未知条件，冒险深入残骸核心；或者拒绝，可能引发坍塌，丧失获取资源的唯一机会，甚至危及自身。
雷克斯看着通道尽头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看屏幕上“逐星者”号岌岌可危的能源读数，最终下了决心。
“我接受条件。”他说道，“我一个人去。凌夜，把碎片给我。周启明，你们撤回穿梭艇待命，如果我超过约定时间没有返回，或者收到危险信号，立刻撤离，返回‘逐星者’号。”
“队长！太危险了！”安全队员立刻反对。
“这是命令。”雷克斯语气不容置疑，“我是船长，也是这次侦察任务的负责人。而且，我的经验更适合应对未知情况。你们在外面接应。”
他看向凌夜：“碎片。”
凌夜沉默了一下，通过通讯说：“队长，碎片与我有共鸣，也许我一起去，更能证明‘秩序倾向’，也能更好地应对可能的信息层面互动。”
“不行。你和梓兰是‘种子’的关键，不能冒险。”雷克斯断然拒绝，“把碎片给我。如果它真的是‘证明’，我的接触应该也能触发。”
凌夜知道雷克斯说得对，但心中的不安却挥之不去。他解下胸前的“虚空之遗”碎片，通过穿梭艇上的小型物资传输通道，传送给了雷克斯。
碎片入手，冰凉粗糙，但隐隐有一丝微弱的脉动传来。雷克斯将其小心地放入探索服胸前一个特制的、带有能量缓冲的内袋中。
“保持通讯畅通，但非必要不要主动联系，以免干扰。”雷克斯最后叮嘱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头盔照明，独自一人，踏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残骸深处、信息中给出的坐标方向，缓缓走去。
周启明等人遵命撤回穿梭艇，但并未离开，而是紧张地监控着雷克斯的生命体征和周围环境。
通道深邃而曲折，两旁是巨大的、布满管线和不明装置的金属墙壁。许多舱门都已扭曲变形或彻底封死。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金属和尘埃气味，温度比外面更低。雷克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孤独地回响，每一步都异常清晰。
按照坐标指引，他穿过几条岔路，向下经过一段倾斜的、铺着网格状防滑板的斜坡，最终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似乎是一个次级指挥中心或者设备维护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布满复杂机械接口和暗淡指示灯的控制台，控制台周围环绕着数把固定在金属地板上的、造型厚重、符合那些异星遗骸体型的座椅。
座椅上，同样坐着几具穿着更加厚重、装饰有更多徽记和管线的装甲遗骸。他们似乎是在执行任务中突然失去了生命，依旧保持着操作或警戒的姿态。大厅一侧的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已经碎裂的观察窗，外面是行星表面荒凉的景象和黯淡的双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