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骁沉默一下,说:“没什么。”
这个男人很少主动把自己的脆弱或不安摊开在她面前,仿佛是他一贯的骄傲。
她不再追问,只是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眉骨,顺着鼻梁滑下,最后停留在他微抿的唇边。
岁月确实在他脸上留下痕迹,眼角的细纹,鬓边隐现的霜色,可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却构成眼前这个让她心弦轻颤的男人。
“顾骁,”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真好看。”
她说得有些傻气,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理智聪慧的南教授。可此刻,她只想这样说。
灯光下,他冷峻的线条因她而柔和,深邃的眼因她而染上温度。
“知意。”他叫她的名字。
“嗯?”
顾骁眼神深沉,蓄着许多未说的话。
“过两天,我调休,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南知意先是一喜,他们确实许久没有单独出门远游,可随即心头却掠过一丝惊疑。顾骁的职务和身份,休假从来不易,尤其是这样看似临时的安排。
她撑起身子,仔细看他:“怎么突然……是工作出什么事了吗?”她问得小心翼翼,脑海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
“没有。工作都顺当。”顾骁抬手,将她颊边一缕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就是觉得,这些年,陪你的时间太少。也想多看看你。”
南知意理智还在:“你最近不是常来接我下班?”
顾骁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笑意里有点无奈,也有点自嘲:“原来一个月一两次,在你那儿,也算经常了。”
南知意被他说得语塞,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安,让她还想探究。
“可……”
顾骁已低下头,吻住她的唇,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用另一种方式轻轻封缄。
南知意很快丢盔弃甲,沉溺在他所营造的涡流里,无法分心思考其他。
后来。
南知意想,顾骁那时大概是真的觉得时光飞逝,惊觉自己年岁渐长。
余下的光阴,他想更多、更切实地陪在她身边。
看山看水,看晨曦暮霭,将那些错过的寻常日子,一寸寸捡拾回来。
顾骁说到做到。
几天后,带着她登上南下的飞机。
他还特意带上新买的理光相机。
一路上,举着那黑色的小盒子,镜头总是对准她。
在她仰头看奇松时,在她小心翼翼走过陡峭的鲫鱼背时,在她被山风吹乱了头发……
南知意说:“顾骁,拍风景呀。”
顾骁只是调整着焦距,淡淡说:“风景里有你,才好看。”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悸。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情绪鲜少外露的年轻军官,时光剥去他坚硬的壳,露出内里越发直接的情意。
旅行回来后,生活又回到原有的轨道。
南知意去照相馆将胶卷冲洗出来。
整整两卷,七十多张,几乎每一张都有她的身影,有些是清晰的正面,更多是侧影或背影,融在壮阔的景色里。
她一张张翻看,竟有些恍惚,原来在他眼中,自己是这样的。
她想着要挑些好的放进相册,去书房找那本空白的缎面册子。
翻找时,无意中找出一本熟悉的硬壳书。
她记得这本。自己写下赠言后,放在桌上。后来顾骁收拾书房后,就不见了,她以为被他收在办公室,或许随手放在哪里。
原来,在这里。
她轻轻翻开封面。
扉页上。
在她那行赠言下方,留白处,多了两行略小些、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墨色深浓,一笔一划,带着他一贯的沉稳决绝,却又在转折处流露出罕见的缠绵——
身许山河,心归知意。
月恒星随,死生不渝。
落款:顾骁,日期是她送书的当日。
她一直都不知道他如此郑重地回应过。
不知道他把她这份心意,看得如此之重。
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十几年婚姻生活之下,他一直将这两句誓言,连同她最初的赠言,与他的重要文件、他的军功章、他的半生荣辱放在一起。
一转眼,竟已十几年过去。
南知意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心里却被前所未有的安宁填满。
晚上顾骁回来。
南知意拿着书给他看,泪水忍不住涌上来。
“顾骁…你写的……”
顾骁神色是罕见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赧然。
“让你看到了。”他低声说,用拇指拭去她颊边的泪,“哭什么。”
南知意有些哽咽:“你怎么不告诉我……”
顾骁环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有些话,写下来,比说出来容易。而且,你应该知道的。”
是的,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而有一个人,将他的心,归置于她的名下。
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