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最后致意:三蜜蜂的死前留顏
雨果啊,你说,所谓的“世界”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在琥珀色的狭窄蜂房里出生的我,光是从领地的这一头飞到另一头,就已经要累得气喘吁吁的咧,而光是这座森林里,就有著无数个我们这样的宝可梦群落,在天冠山上,也还有无数片这种规模的森林,即便放眼整个神奥地区、乃至於我们脚下的整颗星球,依然存在著无数座天冠山这样规模的山脉吧,就算最后的最后数到这里,星球之外还依旧有著无数多茫茫然的星穹,每一条发著光的星河里面,都包含著成千上万颗燃烧的太阳,其间,像我们脚下这颗星球的存在,又会有多少呢一一悠悠的岁月,无穷的远方,没有尽头的辽阔,这样的规模简直太庞大了,简直令人完全丧失了探究其概念的勇气,不是吗所以啊,每当我飞到树梢眺望夜空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变得好小好小,缩小成为比最小的沙粒还要微不足道的一个点,不管这个点此刻存在还是消失,都不会对这个浩瀚的世界產生半分半毫的实质影响。
什么嘛我有时候会这样想,既然个体的存在渺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强大和弱小、聪明和愚钝、勇敢和怯懦,这些决定了你我个体之间差异的品质,全部都看起来毫无意义了不是吗或许你看不出来,但我对个体差异这种事可是非常在意的。就像个头矮小的人类总是很在意身高,心虚的人喜欢装腔作势,情感沉重的人渴望摆脱锁的世界一样,生命就是这样一种贪婪的东西,永远都在用著那贪得无厌的目光,成天到晚注视著自己的不足和缺憾。而我的缺憾正在於此,才一出生,我的身边就充斥了成百上千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三蜜蜂同伴,就算是对著水面观察自己,所谓的自我,也不过只是可怜的三分之一罢了。还记得之前我们一起去调查帷幕市百货大厦的冒险吗那次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那个利用空间传送面板,悄然把大厦中的一整层楼调包至对面银河惟幕大厦內部的建筑空间诡计,而是我们为了偷偷潜入超市仓库,而在中途搭乘上的那一辆大型货车。卡车掛载的货柜里,装满了刚刚从工厂生產出来的厉害伤药,那些商品每八个一组,被塑料薄膜封包起来,像密集的蜂房一样密密麻麻地排成行列,整个货柜內足有十几万瓶之多。
你大概会觉得可笑吧,我竟然在那样的货物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平庸廉价,量大管饱,
而且源源不绝。雨果,你那个记载了所有宝可梦资料的电子辞典里应该是有写著的吧,三蜜蜂的雌雄比例大约是一比七,其中,只有雌性的三蜜蜂才有机会能进化成华丽而又霸气的蜂女王。也就是说,我们每只三蜜蜂从精灵蛋里出生的时候,都要进行一次抽籤,其中有八分之一的概率可以拥有进化成蜂女王的可能性,这样的雌性三蜜蜂在成年之后,就会带领著少数几名同伴离开蜂群,在另一个水草丰美、鲜盛开的地方悄然进化,然后就地筑巢安家,作为首领和母亲,繁衍出另一群三蜜蜂群落;而剩下的八分之七,则要走向另外一条人生轨道,註定不能进化,但相对地,却可以过上更加简单悠閒的生活,大脑能够从思考的重负里解脱,族群的蜂女王会为所有三蜜蜂决定难以定夺的选择,在它们接下来的生命之中,除了工作之外,便只剩下快乐的时光与香甜的蜂蜜有待品尝了。或许,以人类的视角来看,这样的生活方式可能充满著各种问题,但如你所见,我的身上並没有表示著雌蜂身份的橙红色三角形一一我是一只雄蜂。也正因如此,我可以用这至今为止的人生向你保证,八分之七的平凡生活同样也是充满意义的,並不值得羞耻,也没有任何道理接受来自蜂巢之外其他生物的贬低当然了,坏处也有,就是雄性三蜜蜂的寿命稍微短暂了一些。不过这也没办法,那毕竟是八分之七的概率啊,被这样的概率命中的时候,心里大概连觉得倒霉的念头都不会生起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和那些与生俱来的东西相比,反而是和个体差异有关的话题更能让我陷入困扰。个性与共性之间的分界点,到底在哪里呢我和蜂房里的那几千名三蜜蜂同伴,毫无疑问是血脉相同的一母同胞,就连相貌也都几乎一模一样,我们一起工作、生活、欢笑,其实就已经足够满足了,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追求著这所谓的独特,只会有害无益对吧那到底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分出个你我彼此呢这份令我想入非非的个別性,是否只不过是一种意识过剩的幻觉在我年轻力壮的时候,我也只是偶尔才会想到这样的事情。毕竟那时,我的意识只不过才占据了这个身体的三分之一,就算是一时胡思乱想,身体的其他部分也会立刻帮助我重回正轨,做一些令人开心的事来化解我的忧虑。说起来,你应该早就发现原本属於我的那座六边形蜂房是哪座了吧嗯,没错,就是三个蜂房中左上角的那一个。那次和你的姐姐一起进入隨意遗蹟,
我们遭遇未知图腾的时候,你其实就已经看出来了吧就像人类里的左撇子一样,我使用厂起风一招式的时候,总是会率先扬起左边的翅膀:平时传递道具,或者捧起树果来吃的时候,也总是先使用左半边的身体,这就是多年习惯遗留下来的强大魔力吧。所以,原本不擅长辨认宝可梦的你,那时才能瞬间把我从未知图腾製造出的幻觉里分辨出来。真是了不起,不愧是我亲自认定的天才!总之就是这样,我原本就寄居在这个身躯左上角的小隔间里面,直到右上角的我和
啊,这样听起来,总感觉有点像你和我讲过的那些推理小说里的犯人,好像是我处心积虑害死了身体的其他部分似的,但事实却並非如此,三蜜蜂是连在一起、不分彼此的,
如果我们遭受外力伤害、或者被烧伤、中毒之类的负面状態纠缠上,我们的体力会作为一个整体被同步消耗。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现两个蜂房死去,而只剩下一个倖存的这种情况。实际上,右上和下方的“我”死去原因非常简单一一它们走到了寿命的尽头,觉得此生已经毫无遗憾了,於是面带笑容地迎接了自己的死亡,就此寿终正寢地老迈而死了。而唯独我,虽然和它们同时出生,走过了完全相同的人生轨跡,那时却完全不愿意死去。因为我的心里尚有遗憾,有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的不甘。於是,我下意识地拼命挣扎求生,
在那个琥珀色的蜂房里,我的眼泪像瀑布般流淌,不像话的刺耳悲鸣引来了许许多多的同伴,身体左边的虫翅就像上错发条的玩具一样,疯狂而又剧烈地死命颤抖,试图抗拒死亡到来的脚步。据后来到达现场的我们的蜂女王说,在我之前,它还从来没有见过临死时如此大吵大闹的雄蜂。一般而言,寿终正寢的工蜂不是在蜂巢里沉默地睡去,就是会飞到某处无人问津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消失。像我这样陷入疯狂状態的雄性三蜜蜂,即便是它,
也还是第一次见到。或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在我即將寿终正寢的前一秒,开始大吵大闹的那个瞬间,我才第一次真正获得了属於自己的个性。当然,那一回我没有死去。否则,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幽灵了。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右上和下方的我在临死之前,为我保存下了两份生命源泉之类的东西,在我的感觉中,那就是体內里两团温暖柔和的热流,这两股热流穿透蜂房的墙壁,缓缓融进左上角那个属於我的隔间。一瞬间,我感觉那原本正在步步紧逼的死亡骤然消失了。什嘛,那两个傢伙,原来那两个“我”也有这温柔的一面啊,明明只是隔著薄薄的一层琥珀色墙壁,它们俩居然在偷偷摸摸地准备这种事情,看来,在这个身体里面,具有独特个性的意识並不只有我一个啊或许,那种死亡的感觉在那之后没有完全消失,只不过是紧跟在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