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更是暗流涌动,前日才有快马急报,言及彭湖、云梦流域因连降暴雨,已有数处支流堤防告急。
河工清吏司新立,首次直面夏汛大考,自然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人终究不是那用鞭子抽着就能不停转动的陀螺,但转眼间,她们姑娘就绷着这根弦,连轴转了数月。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往往比衙门里品级最低的书吏到得还早,夜深了仍在灯下核对文书、推演方案,一刻不得闲。
特别是昨日,为了厘清一处险工物料调配的症结,与工部、户部的人扯皮到酉时,回宫后又埋头在乾元殿书案画堤防图,更是熬到了子时。
今早陛下寅时起身上朝时,娘娘不过歇了两个多时辰,便又强撑着起身,匆匆用了点早膳便出宫了。
云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们娘娘再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啊!
今日这半日议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几口,此刻见日头已偏西,暑热未减,堂内众人却仍无散意,显然又要熬到下值了。
最终,云岫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刚准备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正堂门,进去提醒姑娘歇息片刻,就见这官廨那简陋的院门处,光影一晃,悄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穿着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面容俊美无俦,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之气,不是皇帝戚承晏又是谁?
他身后半步,跟着满脸苦相、不停擦汗的王全。
云岫瞬间瞪大了眼睛,正想通传,戚承晏却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云岫只能连忙用手捂住嘴,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陛下驾到”给憋了,两人不敢出声,只能快步上前。
戚承晏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他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带着王全,如同两道影子般,径直穿过廊下,停在了那扇轩窗之侧。
轩窗大开,暑热的风带着院中槐树的苦涩气息卷入。
只见一群身着青色、绿色官袍的官员,正团团围着一张宽大的桌案,而桌案上首,那一抹绯红,便如同落入一片青绿丛林中的火焰,耀眼而夺目。
她微微侧着身,神情专注,眉头微蹙,而阳光从另一侧的高窗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小半张侧脸,肌肤如玉,鼻尖因闷热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然而,戚承晏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凝在了她身旁的那抹青衫之上。
此时,他似乎正凝神听着沈明禾说话,身体也微微向她那边倾斜,目光落在她指尖所指的舆图位置。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尺余。
而屋外的热风不知怎地打了个旋,从窗口卷入,竟轻轻勾起了沈明禾额前一缕被薄汗濡湿、贴在肌肤上的碎发。
那缕发丝,被风一带,竟飘了起来,轻轻拂过了……他的脸颊。
只是一瞬。
但戚承晏看得分明,那抹青衫不是别人,正是陆清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