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套完整的、能稳定输出百兆瓦级功率的聚变引擎……压缩到……7吨以内……”
他转过头,看向陈奕,那眼神复杂得让陈奕心头发酸:
“小奕啊……7吨……还包含了燃料、屏蔽、散热、控制……全套系统……这……”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是理想撞上现实铜墙铁壁后的无力与自嘲:
“我们之前拼了老命,最新的设计,理论最轻重量,也要接近20吨……就这,还没算上为了减重牺牲掉的安全裕度和寿命……你这7吨……还带那么多超前功能和性能指标……”
靳老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想抹去那份苦涩,但眼神里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我老头子搞了一辈子核物理,从裂变到聚变,自认为也算见过些世面,可你这方案……这哪里是技术方案?这是给我们这群老家伙,画了一张看得见、摸不着、甚至想都不敢想的天梯啊。”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吴所长也沉默着,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撼与一丝茫然。
陈奕看着靳老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岁的侧脸,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
他拿出这些超前技术,本意是提供路径,加速进程,却没想到,反而可能打击了这些真正奋斗在一线的老科学家的信心和自尊。
“靳老,”
陈奕放低了声音,语气诚恳而充满敬意,
“这份方案,它不是用来否定您和团队之前的努力和成果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了羲和的成功,有了您们积累的无数经验和数据,这方案才有了立足的基础。而通往这个终点的路,每一步,都还需要您和团队,用最扎实的实验、最严谨的计算、最艰苦的攻关,去走通,去验证,甚至去修正。”
他顿了顿,看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
“这上面的每一个参数,每一处设计,都标注了理论依据和可能面临的技术挑战。它是一份更艰难的考卷。但答题的人,依然是您,是吴所,是核物理所每一位同事。没有您们,它永远只是屏幕上冰冷的图纸。”
陈奕的话,像一股温润的泉水,渐渐浇熄了靳老眼中那份苦涩的火焰。
老人沉默了许久,再次看向屏幕时,目光中的茫然和挫败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执拗的专注,以及属于顶尖科学家那种遇到真正难题时,被激发出的、近乎本能的好胜心。
他重新坐直身体,苍老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之前让他们卡壳的磁约束优化模型。
“跳出环形,用动态闭环……高阶磁场调制……”
靳老低声念叨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是了……我们一直困在二维的环形思维里,可三维,甚至是更高维的拓扑结构……能量损耗的路径可以完全不同……”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老吴!快!把我们之前那个被否决的实验数据调出来!还有,立刻联系超算中心,我要用这个新模型,重新跑一遍约束模拟!”
吴所长也立刻从之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精神一振:“是,靳老!”
看着两位长辈瞬间进入状态,陈奕心中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涌起深深的敬意。
靳老在忙碌的间隙,抬起头,看了陈奕一眼,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睿智与坚定,甚至还带着一丝属于技术狂人的炽热。
“小奕,这考卷,我们接了。”
靳老的声音沉稳有力,
“7吨是吧?行,我们就朝这个目标,死磕到底。正好,白老头去出题选拔下一代了,我们这帮老家伙,也不能落后。得让他们看看,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国家,再榨出点油水来!”
陈奕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悄悄退出了控制室,将那片属于技术和攻坚的战场,留给那些真正的战士。
走廊里,寂静无人。陈奕靠在墙壁上,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