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天宫(2 / 2)

王允也没话。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刘协。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刘协的手。

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在发抖。

很轻微的抖。

但王允看到了。

这孩子——在怕。

他在怕。

但他站在那里,一步都没退。

王允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没出来。

殿中的反对声越来越大。

“陛下,您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句话出来之后,龙椅上的刘协——

笑了。

没人看清他的笑。珠链挡着。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笑的声音。

“朕是个孩子。”

刘协。

“但朕的曹相国,不是孩子。他二十九岁,他打仗挺厉害。”

“死了。”

“朕的吕大将军,不是孩子。他是天下第一。”

“也死了。”

“他们打不赢的仗,凭什么觉得——换你们来辅政,就能打赢?”

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他们大多数人压根没想过继续打。

不是不想,是压根没法继续打!

更别提谁来辅政能力缆狂澜,简直做梦。

“张伯安。”

刘协忽然点了一个名字。

一个坐在最角、存在感极低的老官。

张伯安,原太常丞,负责宗庙祭祀的官,品秩不高,但在洛阳熬了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张伯安浑身一激灵,连忙站起来。

“臣……臣在。”

“你方才,就算是死,也不能对贼人低头。”

张伯安的腿软了一下。他确实过这话。

在韩融和杨琦争论的时候,他在角里跟着嚷了一句。没想到皇帝听到了。

“是……是臣的。”

“那你打算怎么死?”

刘协的声音平平的。

张伯安的脸一下白了。

“朕问你——你打算怎么死?自刎?触柱?还是写一封慷慨激昂的遗书,然后在家里上吊?”

张伯安不出话来。

“死很容易。”刘协,“曹相国走到城下,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万箭穿身。就这么死了。”

“但他死了之后呢?”

“太平道败了吗?冀州收回来了吗?大汉中兴了吗?”

“什么都没有。”

“他的死,除了换回我这个九岁的皇帝外,什么都没换来。”

殿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所以朕不要死。”

刘协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沉得不像一个九岁孩子。

“朕要活着。”

“朕要活着看张角死。”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殿中空气都凝了一瞬。

有人抬头,想什么。

可能想“陛下慎言”。

可能想“张角有通天之术,非人力所能及”。

可能想“陛下还,不懂”。

但最终什么都没出来。

因为杨琦站了出来。

“陛下。”

杨琦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压得很沉。

“臣理解陛下的心意。但——亲政一事,实在不合祖制。陛下年幼,若无重臣辅佐,朝政必乱。臣请陛下三思。”

他得很诚恳。

是真的觉得九岁孩子掌权——太荒唐了。

而且刘协现在看着很不正常,让他亲政?

开什么玩笑?

“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韩融跟上。

“臣——”

第三个人刚开口。

龙椅上的刘协,动了。

他没话。

他从龙椅前面走了下来。

不是走下御阶。

是走到龙椅旁边,然后——站住了。

背着手。

面对着殿中所有人。

珠链在面前轻轻晃动。

光线从侧面的窗缝里漏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殿中的地砖上。

九岁。

影子却像个大人。

然后——

龙椅后面,有人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射向那个方向。

龙椅后面——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

一个人影。

高大。宽阔。像一堵墙。

殿内光线昏暗,高处的油布挡住了大半天光。

那个人影站在龙椅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肩膀很宽。

比殿中任何一个人都宽。

他一站起来,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就从龙椅后面弥漫开来。

不是杀气。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重。

像冬天结在河面上的冰,你站在上面,能听到冰层

韩融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杨琦的手开始抖。

“什——什么人?!”

一个官员的声音劈了。

“殿前何人——护卫!护卫——!”

没有护卫冲进来。

龙椅后面那个人影,慢慢地动了。

一只手伸向背后。

然后——

金属碰撞的声音。

清脆。刺耳。

一杆方天画戟,被那只手从背后抽了出来。

殿中有人认出了那杆戟。

方天画戟。

月牙形的双刃。

黑漆漆的杆身。

吕布的兵器。

吕布已经死了。

死在孟津渡口。

他的方天画戟——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是——”刘范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

那个人影举起了方天画戟。

然后——

掷出。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就那么随手一扔。像扔一根柴火棍。

“嗖——!”

方天画戟划破殿中浑浊的空气,带着一股冷风,笔直地飞了出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杨琦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躲闪、格挡、哪怕是抬手护脸——

“噗。”

一声闷响。

不大。

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可怕。

方天画戟的戟尖,从杨琦的胸口穿透,连带着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殿柱上。

杨琦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戟杆。

眼睛瞪得很大。

嘴张着。想什么。

没出来。

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然后头一歪。

不动了。

整个人就那么挂在殿柱上。像一只被钉在门板上的虎。

满殿死寂。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话。

没有人呼吸。

三十多个官员,僵在原地,像一群被猎食者盯上的兔子。

韩融的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行礼。是腿实在撑不住了。

刘范的嘴张着,牙齿在磕碰,“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王允站在原地。

一动没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

在抖。

他看到了。

那一戟。

那个速度。那个力道。

不是人。

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龙椅后面的那个人影,又慢慢地退回了阴影里。

从头到尾,没一个字。

然后——

一缕白雾从龙椅后面漫了出来。

很淡。很轻。

像早晨山谷里的晨雾。

但这雾的颜色不对。

不是灰白色。

是白。

纯白。

白得不像是自然的东西。

白雾顺着龙椅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漫。

流过御阶,流过地砖,流过那些跪倒在地的官员脚边。

然后——往殿门的方向涌去。

从德阳殿的大门里涌出去。

漫过门槛。

漫过台阶。

漫过御道。

越来越多。

越来越浓。

外面的侍卫揉着眼睛,看到脚边翻涌的白雾,吓得跳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

白雾没有停。

它继续蔓延。

从南宫的宫墙缝隙里钻出去,从屋檐

一缕。两缕。十缕。百缕。

白雾汇聚。

升腾。

往上。

越来越高。

站在洛阳城中任何一个高处,都能看到——

皇宫上方,白雾凝聚成了云。

低矮的、厚重的、白得不真实的云。

一层。两层。三层。

云层越聚越厚,越压越低,像是要把整座皇宫盖在

然后——

云层里面,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光。

金色的光。

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有人看到了。

在洛阳城南的城墙上值守的士兵看到了。

在东市摆摊的贩看到了。

在铜驼大街上匆匆走过的路人看到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皇宫上空的云层里——

隐隐约约,有楼阁的轮廓。

飞檐。翘角。玉阶。金顶。

一重。两重。三重。

像一座宫殿。

建在云里的宫殿。

若隐若现。

似真似幻。

但它就在那里。

在所有人的头顶。

洛阳城内,无数人跪了下来。

有人磕头。有人痛哭。有人祈求。

有人呆呆地仰着脖子,嘴巴张着,一个字都不出来。

德阳殿内。

白雾弥漫。

三十多个官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琦的尸体还钉在殿柱上。鲜血沿着方天画戟的杆身,一滴一滴在白雾里。

龙椅上。

刘协坐了回去。

珠链在面前轻轻晃动。

他低下头,俯视着殿中匍匐的群臣。

白雾从他脚边流过。从他袍角

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如果有人能透过珠链看到那双眼睛——

会发现那双九岁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兴奋。

没有得意。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殿外。

云层之上。

金光越来越盛。

仙宫玉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阵风从九天之上吹下来,掠过洛阳城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屋檐、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的脸。

风里带着一股不清的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檀香。

是——冷。

彻骨的冷。

像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

——

*神州有仙都,九重云外城。*

*玄天开玉府,金阙照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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