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之议,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了大明帝国这池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死水之中。朝堂上,李昊凭借昌平大捷的余威、太后的默许以及部分务实派官员的支持,强行推动了“月港试开海禁、筹建水师”的决议。然而,这仅仅是拉开了这场席卷朝野的巨大风暴的序幕。真正的惊涛骇浪,正在远离京城的东南沿海酝酿、发酵、直至炸响。
紫禁城文华殿的争论余音未绝,一道道旨意、公文、密信,已通过四百里、六百里、甚至八百里加急,如同离弦之箭,飞向帝国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万里海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心思各异。以徐阶、高拱(历史此时应为裕王讲官,暂未入阁,此处为剧情需要稍作调整)等人为代表的清流派,对开海禁本身持谨慎甚至反对态度,但更警惕李昊借此染指东南财赋、扩张兵权。他们或明或暗地联络东南出身、或在东南有利益的官员、士绅,试图在地方上制造阻力。勋贵集团则态度暧昧,他们或许不关心开海本身,但李昊筹建水师,必然触及五军都督府乃至沿海卫所的利益蛋糕,不少勋贵子弟、旧部在沿海卫所盘根错节,自然心生抵触。司礼监冯保等内侍,则如秃鹫般盯着这块肥肉,盘算着如何在未来的市舶司、水师中安插人手,分一杯羹。
然而,所有这些朝堂上的暗流,与东南沿海即将爆发的惊雷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那里,是真正的水深、浪急、漩涡密布之地。
福建,泉州港外,夜色如墨。
几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形制各异的中型海船,如同鬼魅般悄然驶入一处偏僻的岬湾。船上不见灯火,只有船舱深处透出昏黄的光。最大的一艘福船船舱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七八个装扮各异,但皆眼神阴鸷、气息彪悍的汉子围坐一桌,桌上只有一壶劣酒,几碟冷菜,却无人动筷。主位上,一个面容枯瘦、目光如鹰隼的老者,正用一块细布,缓缓擦拭着一柄锋利的倭刀。刀身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汪爷,” 下手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京城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那李昊小儿,真要在月港开海,设什么狗屁市舶司,还要建水师!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被称作“汪爷”的老者,擦拭倭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绝活路?他李昊在北疆杀了几个鞑子,就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这东南的海,姓什么,轮得到他来定规矩?”
“可那李昊如今权势熏天,又刚打了大胜仗,风头正劲。朝廷的旨意已经下了,听说月港那边,工部、户部、市舶司的官儿都派过去了,还有水师的将官也在路上。” 另一个面皮白净、看似商贾的中年人忧心忡忡道,“咱们的生意……怕是要受大影响。那些红毛夷、佛郎机人,最近也观望起来了。”
“影响?” 汪爷冷笑一声,将擦得锃亮的倭刀“哐”一声插在桌上,“他李昊要开海,行啊!可这海上的规矩,得按咱们的来!想撇开咱们单干?也得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他目光扫过众人,阴森森地道:“月港那新任的市舶司提举,叫什么来着?对,杨帆,一个书呆子,仗着是徐阶的门生,就敢来捋虎须?还有那个派来筹建水师的什么参将,戚昌国,戚继光的族侄?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海上逞威风?”
“汪爷的意思是?” 独眼汉子眼中凶光一闪。
“给他点颜色瞧瞧。” 汪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下,更添几分狰狞,“让咱们的儿郎们动起来。月港的市舶司衙门,不是快建好了吗?给它放把火,烧个干净!那些从北边来的水师官兵,不是要募船招人吗?告诉码头上那些船主、把头,谁敢应募,就沉了谁的船,灭他满门!还有,跟那些红毛夷、佛郎机人说清楚,想跟朝廷做正经生意?可以,但税,得分咱们一半!否则,他们的船,出不了海!”
“是!” 众人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另外,” 汪爷压低声音,“给‘混海龙王’郑疤瘌的旧部,还有舟山那股‘浪里白条’递个话,李昊要建水师剿匪,那就是要他们的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联手干一票大的!劫了官府的粮船,杀了那个姓戚的参将,看朝廷还敢不敢开这个海!”
“汪爷高见!” 众人纷纷奉承。
“记住,” 汪爷最后叮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把柄。出了事,往‘倭寇’、‘海匪’头上一推便是。朝廷要开海?先问问这东南沿海的百万‘靠海吃饭’的人,答不答应!”
船舱内响起一阵压抑而猖狂的笑声。这群盘踞东南沿海数十载,亦商亦盗,勾结倭寇、士绅、乃至部分腐败官员,形成庞大黑色网络的走私集团头目们,已然决定,要给那位远在北京、不知天高地厚的“镇北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几乎与此同时,浙江,宁波府外海,一座荒僻的小岛上。
篝火熊熊,映照着几十张凶狠而麻木的面孔。这些人衣衫褴褛,却手持利刃,眼神中充满了亡命之徒的狠戾。为首一人,脸上横亘着一条巨大的刀疤,正是曾被李昊在山东击溃、侥幸逃脱的巨寇“混海龙王”郑疤瘌的结义兄弟,绰号“翻江蜃”的吴平。
“大哥!京城来的消息,李昊那狗官,要在月港开海,还要建水师剿匪!” 一个喽啰急匆匆跑来禀报。
吴平猛地灌下一口烈酒,眼中闪烁着刻骨的仇恨与疯狂:“李昊!杀我大哥,毁我基业,此仇不共戴天!如今还敢来海上撒野?好,好得很!传令下去,召集旧部,联络舟山、台州各路的弟兄,咱们给他来个大的!他不是要开海吗?老子就让他这海,开在血泊里!”
类似的密谋、串联、咆哮,在福建、浙江、广东漫长的海岸线上,在无数见不得光的港湾、岛屿、暗桩中上演。一张由走私商人、落魄海商、亡命海匪、倭寇残余乃至部分沿海豪强、胥吏编织成的巨大黑网,开始悄然收紧,矛头直指朝廷的开海新政,更指向了新政的倡导者和执行者——李昊。
北京,镇北侯府(太师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李昊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数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有孙狗儿缉事厂的,有苏婉卿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也有东南某些暗中投靠的官员送来的。内容大同小异,却触目惊心:月港市舶司衙门工地深夜起火,刚建好的库房化为灰烬;前往月港招募水手船工的军吏遭不明身份暴徒袭击,死伤数人;几艘疑似前往月港贸易的商船在近海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东南民间谣言四起,说什么“开海引倭”、“与民争利”、“朝廷要绝渔民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