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蝉那充满迷茫的问题,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回响,而是更深、更冷的死寂。
价值?
在这个连“味道”和“疼痛”都可以被随意取消的世界里,谈论价值,就像在沙漠里讨论船的航向一样可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静坐的燕白露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像一片薄冰在午夜裂开。
“价值?”她清冷的嗓音在火光中响起,“价值就是,能让你在生不如死的时候,找到一个不立刻去死的理由。”
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笔直地落在顾休身上,仿佛在场的其他人都不存在。
“我修炼的《九转轮回魔典》,你们都当它是无上魔功。可你们不知道,它更像一个诅咒。”她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每一次动用它的力量,我的神魂就会被磨损一分。记忆、情感、甚至是我之为我的‘存在’,都在一点点被它吞噬。我不过是一个越来越薄的容器,等待着被彻底撑破的那一天。”
“所以,”她坦然地迎着顾休的目光,“我从一开始找你,就不是为了给什么魔宗教主复仇。我只是听说,昆仑山的那一战,你斩断了某种‘因果’。我想要的,不过是借你的刀,把缠在我身上的这份宿命也一并斩断。”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只想获得一个权利,一个能作为‘燕白露’这个人,而不是魔宗少主,不是功法容器,真真正正活一次的权利。”
燕白露的话音刚落,陆清风再也抑制不住。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鸣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猛地站起,双手颤抖地举起那柄断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插进了自己面前的泥土里!
“嗡”的一声,断剑铮鸣,仿佛亡魂不甘的哭号。
“我的价值……”陆清风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半截剑身,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的价值……就是为这把剑的主人,讨回一个公道!”
他的脑海中,一幕幕画面疯狂闪现。那个总是板着脸教他练剑的师兄,那个在众人面前永远挺拔如松、维护着正道尊严的师兄,最后,却是为了一个虚假到可笑的“道”,在无尽的痛苦和自我怀疑中,化为了一捧齑粉。
“以前,我为‘沧浪剑盟’的荣耀而战,为狗屁的‘武林正道’而战!”少年对着断剑,一字一句地嘶吼,血泪从眼角滑落,“从现在起!我只为蔺惊弦师兄一人复仇!”
“姬珩必须死!无相门必须被毁灭!!”
这饱含血泪的誓言,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其他人心中的枯草。
一直沉默寡言的铸剑师欧冶钧,摩挲着自己那把从不离身的锻造锤,沉声开口:“我以前觉得,铸造的终极,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姬珩让我明白了,能定义规则的,才是‘神’。”
他抬起头,镜片下的双眼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匠人之光:“所以,我现在有了新的目标。我要用这把锤子,用我们这些‘旧世界’的废铜烂铁,打造出一件东西。一件……能把‘神’的规则,当场砸碎的锤子!一件真正属于‘人’的造物!”
“说得好!”公孙辩抚掌而起,这位法学家的眼中也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举起手中的古籍,苦笑道:“我的法理已死,万卷律法典籍,在‘神’的面前,连一张厕纸都不如。但是,我从这故纸堆里,找到了新的‘理’!”
“他不是自诩为‘天’吗?那我就要用上古神话里的‘礼’,来审判他这个僭越的‘伪神’!为所有被他‘格式化’的无辜者,为刘翠花,为那个守夜人,为那些连悲伤都无法感受的家属,进行一场天道层面的终极诉讼!”
复仇、自由、尊严、公道……
一个又一个理由,在篝火旁被宣之于口。它们不再是空洞的宏大叙事,而是浸透了每个人血泪的、无比坚实的个人目标。
当所有人都分享完自己的“价值”后,篝火旁的气氛变了。
迷茫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共同的伤痛和决绝的目标凝聚而成的、肃穆如铁的力量。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除了最开始问了一句话,就再也没开过口的始作俑者身上。
那个靠在墙边,仿佛已经快要睡着了的男人。
顾休。
被这么多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盯着,顾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不是土豆,而是他自己。这股子悲壮的劲儿,让他后背直发毛。
他挠了挠头,终于在万众期待中,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呃……那个,”顾休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你们的理由都太……太复杂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啪作响,然后随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那片空荡荡的草席,那里本该是他心爱的躺椅的位置。
“我的理由很简单。”顾休一脸认真地宣布,“姬珩,他弄坏了我的躺椅。他还欠我一张。”
“……”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