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兄,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在南明,孔家只有一个,就是南孔。你北孔,已经灭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安分守己,不要惹事。你那些为民请命的念头,收起来吧。”
他转过身,看着孔毓真。
“不然,后果自负。”
孔毓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拱手道:“多谢提醒。告辞。”
他转身离去。
身后,孔胤芳的声音传来:“孔兄,好自为之。”
十月下旬,孔毓真再也没有去过通政司。
他把那篇《为民请命疏》收起来,压在箱子最底层。
每天还是给人抄抄写写,挣点钱糊口。晚上回来,就着油灯,读《论语》。
他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去找过那些百姓,想听听他们怎么说。那些百姓见了他,都躲着走。
后来他才知道,有人在传,说他是北边派来的奸细,专门来刺探消息的。
他去过那些茶馆,想听听别人怎么议论朝政。可是那些人一见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他,谁跟他说话,谁就有麻烦。
他去找过那些曾经帮过他的人,想感谢他们。
那些人见了他,都推说有事,匆匆离去。后来他才知道,有人警告过他们,不许再和北孔的人往来。
他就像一滴水,落进了一潭死水里。
没有涟漪,没有声响,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弘光二年,二月初九。
孔毓真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已经整整一年了。从他逃出曲阜那天算起,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他还是衍圣公府的少爷,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
一年后,他蜷缩在南京城的贫民窟里,靠给人抄书度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
他想起孔胤芳的话:“你那些为民请命的念头,收起来吧。”
他想起王主事的叹息:“不是好心就有用的。”
他想起那些躲着他走的人,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无声的拒绝。
这个世道,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他低下头,继续抄书。是一本《千家诗》,给一个私塾先生抄的,能挣二十文钱。
二十文,够买两个馒头,一碗稀粥。
抄着抄着,他忽然停住了。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他探头望去,只见街上聚了一群人,正在听一个人高谈阔论。
那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说得唾沫横飞:
“你们知道北边什么样吗?我告诉你们!那个崇祯,就是个暴君!他抓壮丁去辽东打仗,死了几十万人!那些当兵的,饿得吃人肉!看见小孩子就抓去煮了吃!”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那人继续说:“还有那些地主,全被杀光了!一家一家的,满门抄斩!女的被糟蹋,男的被活埋!惨啊!惨不忍睹!”
有人问:“那老百姓呢?”
“老百姓?”那人冷笑,“老百姓更惨!地没人种,粮没人收,满地的死人没人埋!那个崇祯,把北方弄得民不聊生,比建奴还狠!”
人群一阵唏嘘。
孔毓真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