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磊哥时,是在一家路边的早点摊。
距离那次“花丛事故”已经过去了几天。他的嘴伤好多了,但那道疤还在,笑起来的时候会牵动嘴角,显得有点歪。可他不在乎,正坐在小马扎上,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鸡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边嚼着嘴里的鸡蛋,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饿啊,兄弟。这几天光想着那五百多万的事,饭都吃不下。现在有了新奔头,这肚子才觉得空。”
看着他那副既滑稽又认真的样子,我心里那点阴霾也散了不少。等他吃完第二个鸡蛋,嘴上沾着油星,突然正色道:“想不想干点正经事?做租赁钢管生意。”
我愣了一下:“钢管?脚手架那种?”
“对!”磊哥来了精神,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像拿着两根钢管在桌上比划,“现在的行情,只要租出去就是钱。你看现在这满大街的楼盘,哪个不需要架子管?不需要扣件?这东西耐造,租出去一批,收回来保养保养,下次还能租。细水长流!”
他这一说,我还真听进去了。看着他说得头头是道,从钢管的壁厚标准到扣件的型号,再到租赁市场的回款周期,俨然一副行家做派。
“听着是不错,”我点了点头,“但这玩意儿启动资金得不少吧?”
“干大的,自然要钱。”磊哥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5”的手势,“保守估计,五百多万。这样才能形成规模,才有底气跟工地谈。”
五百多万。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得我头晕眼花。这钱去偷吗?去抢吗?
“叫上鸟哥,”磊哥看出了我的犹豫,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们三个,拧成一股绳。不行就只能抵押贷款,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干不干?”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淼淼拉黑我的微信,闪过我浑身擦伤躺在医院,闪过我父母担忧的眼神。
我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口袋空空的日子了。
“干!”我咬了咬牙,“我回去跟父母商量。”
这确实是一场豪赌。
当我吞吞吐吐地把想贷款一百六十万做钢管租赁的事告诉父母时,家里炸开了锅。
父母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在他们眼里,我之前的钱是“造”没了,现在还要借钱去“填坑”?这跟赌博有什么区别?
那一晚,我们谈到了凌晨。我拿出磊哥给我画的“蓝图”,分析了现在的建筑市场,甚至把鸟哥也叫来家里做担保。
“叔叔阿姨,磊哥以前是大意了,但这回他是真懂行。”鸟哥在一旁帮腔,“我们三个一起盯着,亏不了。”
足足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父母在考察,在犹豫,也在心疼我的前途。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父亲叹了口气,拿出了家里的房本。
“死马当活马医吧。这钱要是再没了,咱家也就这样了。”
那一刻,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最终,资金凑齐了。
- 磊哥,靠着家底和抵押,贷款了二百八十万。
- 我,背负着家庭的期望与债务,贷款了一百六十万。
- 鸟哥,拿出了这些年积攒的血汗钱,出资一百八十万。
六百二十万。
当这笔钱汇聚到一起时,我们三个人站在银行门口,谁都没有说话。这不再是喝酒吹牛的数字,而是真金白银,是我们的命。
“说干就干!”磊哥握紧了拳头,“去江苏,进钢管!”
江苏的钢厂,空气中都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我们没有时间欣赏江南水乡,直奔那些生产架子管的工厂。磊哥这时候显示出了他的专业。他不像别的老板只看价格,他会上手摸钢管的内壁,会用卡尺量壁厚,甚至会检查焊缝的均匀度。
“这东西是架在空中的,人命关天,也是咱们的饭碗。”磊哥严肃地对我们说,“买次品,回头租出去断了,那是要坐牢的。”
我们在江苏待了三天。
既要买新的钢管保证质量,又要淘换一些九成新的旧管子来控制成本。
谈价格、签合同、安排装车。
当那一根根六米长的架子管被起重机吊起,像小山一样堆进长长的货车车厢时,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这不再是股票软件里虚无缥缈的K线图,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钢铁。
“装满了!走!”随着司机的一声吆喝,三辆满载着钢管的巨型货车,载着我们的希望,驶离了江苏,开往我们所在的城市。
回到老家,已经是深夜。
鸟哥没让我们失望,他在郊区租下了一个巨大的院子。光秃秃的土地上,只有一排简易的板房,旁边立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牌子:“腾飞租赁站”。
这就是我们的大本营了。
车停稳的那一刻,看着车厢里那堆积如山、泛着冷冽寒光的钢管,我们三个才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怎么卸?
这可不是一两根,这是几千根,几十吨重的钢铁!
我们想找个叉车,但这大半夜的,加上这偏僻的地方,根本叫不到。而且,雇叉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能省则省。
“靠自己吧。”磊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