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我准时按下了底商三楼的门铃。
这十天里,我早已熟悉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厨师老张的红烧肉永远是第一道被抢光的菜,召哥喜欢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一边吃饭一边刷短视频。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沉默,饭桌上没人谈牌,只谈些无关痛痒的天气和足球。
八点整,我们准时下到地下室。
这里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洞穴,厚重的隔音门一关,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我熟练地打开那几盏惨白色的顶灯,调试好监控屏幕,将一盒盒崭新的扑克牌拆封,摆放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
“兄弟,空调能不能调高点?这地下太阴冷了。”一个刚来的“凯子”一边搓着手,一边对我发号施令。
我连眉头都没皱,走过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这种人我见多了,来这里不是为了赢钱,而是为了体验那种“被伺候”的优越感。
九点多,人终于到齐了。加上召哥带来的两个“辅助”(也就是俗称的“托”或“牌手”),刚好八个人。德州扑克的桌子围满了人,那种气场瞬间就变了。
这十天里,我见识了形形色色的赌客,也看透了人性里那些细碎的虚荣和贪婪。
有的人,比如那个开宝马的刘总,特别喜欢摆谱。他不需要很多筹码,但他会指着桌角那几条没拆封的中华烟,对我说:“兄弟,把这些都给我拆开,烟灰缸给我摆满,我要让这桌上都知道,我刘总不差这点烟钱。”
有的人则截然相反,那个戴着眼镜的会计老李,每次赢了三千块就要去一趟厕所,出来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少了几百筹码。我知道,他是把赢的钱偷偷藏起来,想瞒着家里人。这种小聪明,在这个圈子里叫“偷鸡”,但我从不点破,只要不影响大局,我就当没看见。
还有的人,纯粹是来找存在感的。哪怕饮料瓶就在手边,他也要按铃叫我过去,只为看着我弯腰给他服务的样子。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召哥的话:“在这个地下室里,你是管账的,但也是伺候人的。把这些人伺候舒服了,他们才会把钱掏得更痛快。”
牌局就这样稳定地进行着。筹码在桌面上推来推去,有人满脸堆笑地数着钱,有人阴沉着脸打电话借钱。我手中的记事本记得密密麻麻,每一笔流水都像是这个城市夜晚跳动的血管。
有时候,哪怕只剩下两个人还在死磕,这场游戏也能玩上二十多个小时。赌桌上没有时间,只有输赢。
第十天的后半夜:平静下的暗流
转眼就到了第十天。
这天晚上的气氛似乎比往常更燥热一些。或许是这几天赢面大的人比较多,桌上的筹码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我照例帮他们订了夜宵,烤串和生蚝的香味混杂在烟味里,让人有些头晕。
到了凌晨三点,这是人体最疲惫的时候,也是赌局最容易失控的时候。
召哥今天手气不太好,面前的筹码少了一半。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新面孔,叫“大飞”的年轻人。这小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得流里流气,手腕上却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理查德米尔。他今晚运气爆棚,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金字塔。
“一把定输赢?”大飞嘴里叼着烟,眼神轻蔑地看着召哥,手里还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几枚高面值的筹码,“召哥,你这手气,今天是不行了啊。”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地下室里原本嘈杂的闲聊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聚焦在这一老一少身上。
我站在角落里,手心里瞬间渗出了冷汗。我认识那个大飞,或者说我听说过他。他是市里另一个“大哥”儿子,出了名的愣头青,有钱,而且不懂规矩。
召哥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抬眼看了看大飞,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小伙子,赢了钱就见好收,别把路走窄了。”
“我乐意!”大飞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筹码都震得跳了起来,就问你敢不敢跟?一把牌,你要是赢了,我桌上这些全归你!你要是输了,把你那辆大G的钥匙留下。
这已经不是赌博了,这是挑衅,是砸场子。
我下意识地看向监控屏幕,又看了看门口。召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缓缓地掐灭了烟头,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好啊……既然你想玩大的,老子就陪你玩玩。”
他把剩下的所有筹码往前一推:“我跟。发牌。”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大飞。
切牌,发牌。
每人两张底牌。
大飞拿到牌后,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迅速瞥了一眼,然后把筹码往前一推:“全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