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瞻看着天空中飘下来的仿似冰雹的雪,封地的天气总是这么不好,砭人肌骨,很少有人愿意在这个苦寒之地久待。
“阿襄,你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了。”
魏瞻脸色僵住。
阿襄咯咯咯咯地笑,把魏瞻笑得脖子又红了。
这世上有些人,总是这样别扭又正直,明明心中很害怕听到一些答案,却偏偏还要问出来。
阿襄忽然从魏瞻腿上跳下去,“我闻到阿娘蒸的花米糕了!”
魏瞻转头看着像是雀鸟一样欢呼不已的阿襄背影,嘴角微微地露出笑意。
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烟火平凡的幸福了。他的胸口胀得满满的,仿佛要溢出来。
“咳咳,少主。”
旁边张全道早就看着少主傻乐很久了,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老奴给少主准备了几身吉服,需要少主来试一下……”
——
真正的魏宅,大多了,阿襄一路狂扑到了诸葛芸的怀里,抱住了她的腰。
“阿娘!阿娘!阿娘!”
阿襄兴奋的脸都红了,诸葛芸咯吱咯吱地笑,把她从身上揪了下来,然后塞了一块糕点堵住了她的嘴。
阿襄鼓着腮帮子满口香甜的味道,幸福极了。
诸葛芸刮了一下她鼻子:“瞧你的个子都多高啦?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扑在阿娘身上了。”
现在阿襄已经和诸葛芸几乎一样高了。
阿襄皱了皱鼻子,嘴被堵住没法说话,只能这样表达不满。
“一会吃完,给你的准夫君端一点过去。”诸葛芸温柔说道,“也不能再跟从前一样吃独食了。”
阿襄嚼着糕点,从小到大,阿娘给的全部都是她的,早就习惯了独吞。
阿襄慢慢把糕点咽了下去,她慢慢意识到,从认识魏瞻开始,魏瞻所有的都分给她。
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
阿襄望着诸葛芸,人的一生会有两次课题,一次是从家庭的成长,一次是与世界的相逢。
阿襄的前一段课题度过的很圆满,现在,她要开始第二个课题了。
“阿娘放心,襄儿会好好待魏公子的。”
夫妻的相处,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与深情,魏瞻已经给了阿襄很多了,多到快满溢出来。
诸葛芸有种惊喜和欣慰地看着阿襄,她觉得女儿这一年的成长,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刻。
但诸葛芸的眼眸深处,偶尔有一丝光黯淡下来,“可惜关于夫妻相处之道,阿娘也没有什么经验能传给襄儿……”
阿襄笑了,她现在一抬手就能摸到诸葛芸的脸,还把阿娘的脸扯了一个大印子。
这世上可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套经验的,正如世上没有相似的两个人,所以相处之道也每个人与每个人都不同。
这点,阿襄并不需要娘亲给她经验。
她和魏瞻,自然有属于他们的——相处之道。
“少主,真的只要简单拜个堂就行吗?”张全道忧心忡忡,“老侯爷的婚礼起码还操办了三日……”
魏瞻赶紧阻止了过分尽心的二叔,严肃道:“阿襄说了一切从简,她怕麻烦。”
阿襄何止是怕麻烦,搞得繁琐了、她可能……要跑了。
张全道唉声叹气地,只能一声又一声地:“好吧。”
择定的吉日便是农历七月廿七。
只需要拜个堂,敬个茶,全程至多一个时辰全部搞定。
什么宴宾,应酬,统统都不要。
阿襄说,成婚既是两个人的事情,要那么多不相干之人在场做甚?
有阿娘,张二叔在,不就够了。
这话很有道理,魏瞻觉得没毛病。
甚至所谓的喜服,都只是最简单的红衣裳加个刺绣,那些沉重的头冠,饰品,阿襄只看了一眼就丢得远远的。
“不要,统统不要!”
魏瞻:“……都拿走,不要。”
诸葛芸:“……”女儿这样任性真的好吗?会不会还是她太惯着了?
魏瞻自己都不敢弄得太隆重,张全道给他准备的吉服一个比一个华丽,他只能挑了一套最简单的。
至于新郎官头上戴的,胸前围的,那自然也是统统都不要。
“上次我打扮了一下,阿襄说,不认得我了。”
这可大事不妙,他必须得是平时的他才行。如果新娘子不认他,那怕是要跑了。
张全道又是好一阵唉声叹气。都快愁出两道皱纹了。
终于到了农历七月廿七,这一日。
陛下同意的旨意,早就由傅玄怿提前用鲁班鸟传过来了,就是为了能让魏瞻有时间好好准备这一场他(心里期待已久)的婚礼。
傅指挥恐怕没有想到,他这个想法真是多余了。
这一日,一大早魏瞻就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甚至喉咙里都多滚了几次。
张全道一大早把宅院收拾的干干净净,吩咐仆人准备最热乎的餐食。在喜堂里悄咪咪挂了两盏灯笼。
本来灯笼应该挂满全府,可是,因为所以,自然统统都不要。
阿襄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伸了个懒腰起来了。
睁开眼,阿娘坐在床边,早就责备又含笑看着她。
“快起来,该梳头了。”
一切从简,脸总要洗,头总要梳吧?
阿襄乖乖坐在镜子前,从前在家阿娘就天天给她梳头,所以阿襄这倒不抗拒。
诸葛芸把女儿浓密柔顺的青丝,一点一点盘上去,露出阿襄光洁的脖子。
一根簪子插在了阿襄的发间,阿襄注意到,那是一根木簪。隐约还有些熟悉。
和阿娘头上的似乎有点像。可阿娘……
阿襄猛地转身,却看到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魏瞻。
“魏公子……”
魏瞻望着阿襄,眸内带着柔光。原来盘发的时间长阿襄又打瞌睡,诸葛芸无奈的时候,看到魏瞻走了进来。
“这根木簪,很配阿襄。”
阿襄不由呆呆看着他,她当然能记得,当初在京城她带着阿蛇到处闲逛的时候,曾经路过一个摊位,看上了一支和阿娘头上很相似的木簪。
当时阿襄因为未找到阿娘,触景伤情,并没有买下那支木簪。
“你什么时候买下的?”阿襄眸光闪动,“那天,你在跟着我?”
魏瞻伸手,指腹触到她面颊,“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从未离开。
和诸葛芸一样。
即便没有时时刻刻在身边,也依然是时时刻刻在“身边”。
阿襄眼眶有点潮湿,她缓缓靠在魏瞻肩头,手按在他胸前。
“魏公子,你心跳又快了。”
魏瞻俯下唇,靠在阿襄耳畔:“是吗,我听见,阿襄的心跳也快了呢。”
阿襄不由耳根烫了起来……
诸葛芸和张全道,两人站在院外,互相大眼瞪小眼。
“夫人,这个,是不是应该进去提醒一下?别误了吉、吉时。”
诸葛芸有些讪笑:“不要紧,吉不吉时的,主要看两个孩子的心意。”
心意到了,何时都是吉时。
张全道:“……夫人说得有理。”
终于,“吉时”还是到了。
阿襄象征性地遮了个盖头,被诸葛芸搀扶着走向了喜堂,一切都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时,魏宅的大门,却被剧烈的“咚咚咚”敲响了。
正准备陪着魏瞻到喜堂的张全道,听到仆人满头大汗地来通报。
魏瞻迅速带着张全道来到前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想都想不到的熟人。
傅玄怿满脸狐疑,还退回去,又看了看魏宅的门楣。
“我没走错吧?今儿不是魏少主你大婚的日子吗?”这简陋的门楣,这寒酸的布置,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