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天伤城碑广场。
往日里空旷肃穆,只在重大庆典时才会开放的广场,此刻却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城卫军在钱松的死命令下,早早地清空了场地,又在四周拉起了警戒线。可这非但没有驱散人群,反而激起了全城百姓更大的好奇心。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位天策侯,要在这搞什么祈福大典!”
“疯了吧?城碑广场是能随便唱戏的地方?这可是天伤城的脸面!”
“我听说啊,是城主府特批的!说是要为一个月后的‘问婿台’,给咱们天伤城涨涨威风!”
议论声,猜测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人们伸长了脖子,看向广场中央那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高台,眼中充满了怀疑与期待。
高台之上,没有华丽的布景,没有喜庆的灯笼。
只有一面面漆黑的战鼓,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矗立。
古河与“夜行者”的成员们,已经换上了全新的行头。黑金两色的劲装勾勒出他们常年练功而精悍的身形,脸上戴着新制的傩舞面具。那面具狰狞中透着威严,神秘里藏着杀伐,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他们一言不发,如雕塑般立于鼓后,一股肃杀之气,无声地蔓延开来。
人群的喧嚣,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父亲,他们好像……有点怕。”宝宝的声音在李闲心底响起。
“怕就对了。”李闲站在台侧的阴影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敬畏,源于未知。他们以为是来看戏的,我就先给他们一场祭礼。”
当时辰一到,李闲一步踏出,走上高台中央。
他没有穿那身惹眼的天策侯官服,依旧是一身粗布麻衣,却洗得发白,干净利落。他手中没有拿任何法器,只是就那么随意地站着,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人,这个搅动了全城风云的“天策侯”。
李闲笑了笑,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话。他只是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咚——!”
一声沉闷如雷的鼓响,骤然炸开!
不是戏班开场那轻快的锣鼓点,而是发自战阵,能撼动心神的军鼓!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高台上传来,而是从每个人的胸腔里直接炸响。人群一阵骚动,许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心脏一缩。
“咚!咚!咚——!”
一面面战鼓接连被擂响,鼓点由慢及快,由疏到密,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古河等人挥动鼓槌的动作,不再是戏班的表演,而是带着血脉中传承的镇压之力,每一个动作都与脚下的大地,与这座城市的脉搏隐隐共鸣。
鼓声隆隆,如千军万马在奔袭,如山崩地裂在眼前!
台下的百姓们脸色发白,他们仿佛看到了城墙之外,那无边无际的兽潮正发出震天的咆哮,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这哪里是祈福?这分明是出征!
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狂暴的鼓声攫住,感到压抑与恐惧之时,李闲的声音响起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地切开了雷鸣般的鼓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百年前,北荒黑潮,妖军围城!”
他没有唱,只是在说。用一种平铺直叙,却带着奇异韵律的语调。
“守城军,三万六千人。城破,无一生还。”
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而惨烈,仿佛是金戈交击,是临死前的怒吼。
“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被他们的血浸透。你们以为,他们死了,就结束了?”李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嘲弄,“不!他们的怨,他们的恨,他们的不甘,还留在这里!”
随着他的话语,古河等人踏着奇异的舞步,开始穿行于战鼓之间。他们的动作古拙而刚猛,每一次踏步,都仿佛将一股无形的力量踩进地底;每一次挥袖,都好似在扫除空气中看不见的尘埃。
台下,一些体质敏感的人,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清冷了一些,那股莫名的压抑感,稍稍减轻。
“他们,是第一批无名英雄。”
李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缅怀。
“一百七十年前,东境瘟疫,毒煞锁城。十室九空,哀嚎遍野。”
鼓声再变,变得哀婉而悲凉,夹杂着如同鬼泣般的呜咽。高台上的“夜行者”们,动作也随之变得扭曲而痛苦,仿佛在与无形的病魔缠斗。
“城中有医者三百,药石无用,便以身为炉,以血试毒。三百人,换来一张活命的方子。他们死的时候,甚至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李闲缓缓踱步,他的讲述,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将天伤城那一段段被尘封,被遗忘的惨痛历史,血淋淋地撕开在所有人面前。
他讲的不是帝王将相,不是宗门高人。
他讲的,是那些守城的兵,救人的医,是那些在灾难中默默死去的普通人。是台下这些百姓的祖辈,是他们血脉的源头!
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们从这些故事里,听到了自己家族的影子。或许,他们的曾祖父,就是那三万六千分之一;或许,他们的先人,就曾在那场瘟疫中挣扎求生。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李闲的语气,再次变得凌厉。
“你们看不见的地方,这座城,每一天都在战斗!”
“北荒的妖煞,战死的怨念,枉死者的恨意……它们像蛆虫一样,附着在城市的上空,侵蚀你们的心神,让你们暴躁,让你们恐惧,让你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拔刀相向!”
轰!
李闲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的心头。
城里最近的氛围,他们感同身受!两大宗门弟子的骄横,带来的压抑和混乱,让每个人都憋着一股火。李闲的话,瞬间点燃了这根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