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封用血写成的遗书从大洋彼岸漂来,当那个为大明守了半辈子边疆的老将说“臣死不瞑目”——张世杰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他老了,连最忠诚的兄弟都保不住了。他老了,连打下来的江山都要拱手让人了。
崇祯四十五年十二月初九,卯时三刻。
新明洲,金山堡。
天还没亮透,金山堡的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士兵,是民兵。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华丽,有的朴素,有的甚至打着补丁。但他们的手里,都握着枪。那是燧发枪,最新式的,线膛的,八百步外能打死人。
“刘先生,总督府的人来了。”一个年轻人跑过来,脸色惨白。
刘大川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支正在逼近的队伍。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枪。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是当年在矿上被石头砸的。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决绝的光。
“多少人?”他问。
年轻人道:“五百。带着炮。”
刘大川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我们有多少人?”
年轻人道:“三千。但没有炮。”
刘大川笑了:“三千对五百,够了。不用炮。”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民兵喊道:“兄弟们,总督府的人来了。他们要缴我们的枪,要收我们的地,要赶我们走。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三千人的吼声,震天动地。
刘大川点点头:“好。那就打。”
辰时三刻,总督府的人马到了城下。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将军,叫赵铁柱,是陈泽的老部下。他骑着马,穿着甲胄,腰悬长刀,满脸络腮胡子。他的身后,是五百个正规军,穿着统一的军服,举着统一的火枪,排着整齐的队列。
“刘大川!出来说话!”赵铁柱喊道。
刘大川站在城墙上,俯视着他:“赵将军,你来干什么?”
赵铁柱道:“奉朝廷之命,收缴民兵武器,解散民兵组织。你们擅自扩军,已经违反了《海外特别法》。再不放下武器,就是造反。”
刘大川笑了:“造反?我们造什么反?我们只是想活着。朝廷的官,管不到我们。我们自己管自己,已经管了二十年。你们要来缴我们的枪,收我们的地,赶我们走。我们只能打。”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刘大川,你不要执迷不悟。陈将军还没死。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刘大川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陈将军,快死了。他管不了我们了。我们只能自己管自己。”
巳时三刻,火并开始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枪。也许是城上的民兵,也许是城下的官军。枪声一响,双方就杀红了眼。
“砰!砰!砰!”
枪声,如同爆豆。子弹呼啸,血肉横飞。城墙上,民兵们居高临下,用燧发枪射击城下的官军。城下,官军们用火炮轰击城墙,用云梯攀爬。
一个民兵被子弹击中胸口,从城墙上摔下去,当场毙命。一个官军被子弹击中脑袋,脑浆迸裂,倒在血泊中。双方都杀红了眼,谁也不肯退。
赵铁柱骑在马上,举着刀,嘶声喊道:“冲!冲上去!抓住刘大川,赏银千两!”
刘大川站在城墙上,举着枪,瞄准赵铁柱。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很稳。他扣动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击中赵铁柱的肩膀。赵铁柱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
“将军!”士兵们围上去。
赵铁柱挣扎着站起来,捂着肩膀,血流如注:“撤!快撤!”
官军们抬着赵铁柱,仓皇撤退。民兵们站在城墙上,欢呼雀跃。
“赢了!赢了!”
刘大川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撤退的官军,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死人,看着那些血迹,看着那些破碎的枪。
午时三刻,清点结果出来了。
民兵阵亡五十三人,重伤七十一人,轻伤无数。官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五十八人,轻伤无数。双方加起来,死伤百余。
刘大川站在那些尸体面前,沉默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开枪。不该打。不该杀。但我不打,他们就要缴我们的枪。缴了枪,我们就成了待宰的羊。我不能让他们缴。所以,只能打。”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受伤的人,看着那些哭泣的家属,看着那些沉默的民兵。
“传令——厚葬死者,厚恤伤者。告诉朝廷,我们不是造反。我们只是要自治。自治,就是自己管自己。我们不要独立,不要分裂,不要背叛。我们只要活着。”
未时三刻,陈泽的遗书送到了北京。
那封信是用血写的,字迹潦草,像蚯蚓在爬。信很短,只有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