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英亲王府门口,跪满了勋贵。
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英国公张世泽——那些曾经跟着张世杰打天下的老兄弟,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老战友,此刻跪在府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王爷!您不能啊!”朱纯臣嘶声喊道,“立宪?虚君?那是要断送大明的江山啊!”
徐允祯也喊:“王爷!您打了二十年仗,守了二十年江山,好不容易赢了,为什么要自毁长城?”
张世泽哭道:“大哥!您醒醒!您看看我们!我们都是跟您一起出生入死的人!您不能听那些读书人的话,把咱们的江山拱手让人!”
府门紧闭,没有人回答。
那些勋贵越哭越厉害,越喊越激动。有人开始砸门,有人开始爬墙,有人开始往里冲。
“让开!我们要见王爷!”
“王爷!您出来!您给我们一个说法!”
“宪章不能立!虚君不能行!祖宗之法不能变!”
酉时三刻,府门打开了。
张承业站在门口,一身戎装,腰悬长刀,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死死盯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勋贵。他的身后,是五百名亲兵,举着火铳,枪刺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谁敢再往前一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那些勋贵,愣住了。
朱纯臣站起来,指着张承业:“你……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和你父亲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张承业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我算什么东西?我是英亲王世子,是这五百亲兵的统帅。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们是功臣?是勋贵?是皇亲国戚?”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是蛀虫!是吸血虫!是趴在帝国身上吸了二十年血的寄生虫!我父亲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你们不去请太医,不去求老天爷,跑来这里哭?你们哭的是我父亲吗?你们哭的是你们的爵位!是你们的俸禄!是你们的特权!”
朱纯臣的脸,涨得通红:“你……你……”
张承业拔出刀,一刀砍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火星四溅。
“谁敢再往前一步,犹如此狮。”
那些勋贵,一个个脸色惨白,腿发软,跪在地上,再也不敢动。
戌时三刻,张世杰躺在床上,口授宪章细则。
黄宗羲坐在床边,一笔一笔地记。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在抖。因为他知道,他正在写的,是一部改变天下的法律。
“第一条,皇帝为国家元首,象征统一,不掌实权。”张世杰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宗羲记下。
“第二条,内阁为国家最高行政机关,对议会负责。”
记下。
“第三条,议会为国家最高立法机关,分上下两院。上院由勋贵、大臣、学者组成。下院由百姓选举产生。”
记下。
“第四条,法院为国家最高司法机关,独立审判。皇帝不得干预司法。”
记下。
“第五条,军队国家化,效忠宪法。皇帝不得直接指挥军队。”
记下。
“第六条,百姓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自由。但不悖纲常之议皆可。”
记下。
“第七条……”
张世杰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眼睛,开始模糊。他的手,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他还在说,还在撑,还在拼。
黄宗羲的眼泪,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但他没有停笔。他还在写,还在记,还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留下最初的印记。
亥时三刻,太医跪在张世杰床前,给他扎针。
银针扎进穴位,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捻动。张世杰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他已经麻木了。不是针麻了,是心麻了。
“王爷的病,怎么样?”陈邦彦低声问。
太医摇摇头:“风痰攻心,伤了经络。左半边身子,怕是难恢复了。以后,不能走路,不能写字,不能批奏章。只能躺着,坐着,靠着。”
陈邦彦的眼泪,流了下来。
张世杰听见了,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看着那只在窗台上爬行的蚂蚁。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不属于他了。但他的右半边,还在。他的右眼,还能看见。他的右手,还能写字。他的右腿,还能支撑他站起来。
“够了。”他喃喃道,“一只眼,一只手,一条腿,够了。够我把宪章立起来了。”
夜深了,英亲王府里一片寂静。
那些勋贵,已经散了。那些亲兵,已经回了营。那些太医,已经开了方。只剩下张承业,还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沙哑,“立宪,虚君,分权——这是在挖祖坟,断龙脉,自掘坟墓。您不怕后人骂您?”
张世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怕。但更怕大明亡。”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我打了二十年仗,死了几百万人,花了亿万两银子。不是为了当权臣,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让大明活下去。但大明,不是靠一个人能活下去的。要靠制度,要靠法律,要靠所有人。”
他伸出手,握住张承业的手:“我老了,废了,快死了。宪章,要靠你立起来。议会,要靠你开起来。大明,要靠你守下去。”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儿子,领命。”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座南京城。雷声,滚滚而来,像千军万马,像万炮齐鸣。惊雷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但那寂静里,有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