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再没有人敢动红云的人。
酉时三刻,红云的葬礼开始了。
按照丘马什人的习俗,她应该被火化,骨灰撒在祭祀场最高的那根木桩下。
但陈泽没有同意。
他说,红云应该葬在金山堡最高的地方。
让她的灵魂,永远看着这片土地。
金山崖顶。
那是整个金山堡最高的地方,能看见整片大海,能看见所有的田地,能看见那些她守护过的人。
墓穴,已经挖好了。
红云的遗体,被放进一副用松木做的棺材里。棺材上,盖着她最珍爱的那件鹿皮长袍,还有她父亲的石刃古刀。
陈泽亲手把那把刀,放在她手边。
“红云,带着它。到了那边,还能用。”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玛雅走上前,把一颗珍珠,放进红云手里。
那是她们一起在珊瑚岛上采的,她一直留着。
“红云,带着它。想我的时候,看看它。”
她说完,跪了下来。
身后,几百人,同时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呼啸着从海面吹来。
陈泽亲手捧起第一捧土,撒在棺材上。
然后是第二捧,第三捧……
一个人,一捧土。
几百个人,几百捧土。
渐渐地,棺材被埋住了。
一个土丘,慢慢堆起来。
最后,一块石碑,立在土丘前。
碑上刻着:
“红云之墓”
“丘马什共主,海滨之魂”
“崇祯三十四年十月二十日卒”
碑的最
“面朝东方”
那是她来时的方向。
也是她永远回不去的方向。
戌时三刻,所有人散去。
只有陈泽还站在墓前。
他已经站了很久。
一动不动。
玛雅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将军,您该回去了。”
陈泽摇摇头:
“再待一会儿。”
玛雅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陪着他,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陈泽忽然开口:
“玛雅,你说,我以后,会变成科尔特斯吗?”
玛雅愣住了:
“将军,您……”
陈泽看着那块墓碑:
“她临死前,问我这个问题。我答应了她。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将军,您能。”
陈泽看着她:
“为什么?”
玛雅指着那块墓碑:
“因为您会问这个问题。会问的人,就不会变成那样。”
陈泽看着她,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玛雅,谢谢你。”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然后,大步离去。
身后,墓碑静静立着。
面朝东方。
亥时三刻,玛雅独自来到墓前。
她跪下来,把那颗珍珠,埋进土里。
“红云,这颗珍珠,我本来想留着。现在,给你吧。”
她抬起头,望着那块墓碑:
“你走了,我好害怕。”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怕那些移民。怕那些部落。怕那些白皮肤的人。怕我自己。”
她低下头,声音沙哑:
“红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墓碑,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在安慰。
又像是在沉默。
子时三刻,林翼来到墓前。
他站着,望着那块墓碑,久久不语。
然后,他跪了下来。
“红云,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
“那天,我应该跟你一起去的。要是我在,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没有也许。
他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红云,你放心。那些杀你的人,已经死了。他们的部落,也会死。我保证。”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月后。
金山堡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码头上,工人们继续造船。田地里,农民们继续耕作。交易场里,商人们继续买卖。
那块墓碑,立在金山崖顶,看着这一切。
每一天,都有人从它面前走过。
有人会停下,鞠个躬。
有人会放下一朵花。
有人会默默站一会儿。
但更多的人,只是看一眼,就匆匆离去。
他们不是不尊重。
他们只是太忙了。
忙着活。
陈泽每天傍晚,都会来墓前站一会儿。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
然后,转身,去忙他该忙的事。
玛雅有时会陪他来。
她会坐在墓前,和红云说说话。
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说说那些部落怎么样了,说说那些种子长得好不好。
她相信,红云能听见。
因为风,会把这些话,带到天上。
带到红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