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血海的猩红在视野中逐渐淡去，海水颜色转为深蓝，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被带着咸腥的海风取代。天空不再是永恒的血色，有了云层，有了阳光——虽然依旧昏暗，但至少有了昼夜交替。
渡厄舟的白色灯光在正常海域中显得柔和许多。舟上，沈清辞盘膝坐在船头，肩头趴着玄璃。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七日前的濒死状态，已好了太多。三花虚影隐没在眉心，只在运转功法时才会显现。
元婴后期的修为稳固了下来，体内三种力量的冲突被三花循环暂时压制。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循环需要持续消耗她的精神力和灵力来维持，一旦中断，三种力量会再次暴走。而且循环本身也在缓慢侵蚀她的经脉，就像用脆弱的丝线捆缚三头猛兽，丝线随时可能崩断。
真正的治疗，必须尽快开始。
“到了。”韩烈沙哑的声音从舟尾传来。
沈清辞睁开眼，望向远方。
海平线上，一座岛屿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岛不大，方圆不过百里，形状却奇异——如同一只倒扣的药壶，壶嘴处是一座高耸的山峰，壶身则是平缓的丘陵。岛上绿意盎然，与周围海域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更奇特的是，岛屿上空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光罩表面有药草、丹炉等图案流转，显然是一个庞大的守护阵法。
“悬壶岛，药王孙思邈后人的隐居之地。”韩烈走到沈清辞身边，低声道，“据说岛上禁制重重，擅闯者死。只有得到岛主许可，或手持‘医令’者，才能进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主上的玉简中提到，他手中有九转还魂草的线索，应该能换得岛主出手一次。但...”
“但什么？”
“但悬壶岛有个规矩。”韩烈神色凝重，“求医者需先过三关：一问心，二试药，三诊脉。三关皆过，岛主才会出手。且过程中若有任何不诚、不敬、不配，轻则驱逐，重则...永远留在岛上做药奴。”
沈清辞点头：“情理之中。医道圣地，自有傲骨。”
她看向躺在舟中的夜宸。七日来，他的状态没有丝毫好转，修为依旧维持在筑基初期，生机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定魂针只能保住他的神魂不散，却治不了焚魂一剑带来的道基损伤。
必须上岛。
渡厄舟缓缓靠近悬壶岛。
在距离岛屿十里处，一道淡青色的光幕从海面升起，拦住了去路。光幕上浮现出两个大字：“止步。”
韩烈取出一枚玉符——那是夜宸玉简中附带的信物，注入灵力后，玉符亮起柔和的绿光，投射出一行字迹：“天枢阁夜宸，携友求医，以九转还魂草线索为酬。”
光幕上的字迹变化：“候。”
只一个字，再无回应。
众人只得在海上等待。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日头西斜时，光幕终于再次变化：“岛主有令，可入。但只许三人：求医者、持信者、陪同者各一。余者在外等候。”
韩烈皱眉：“只能三人？那四位长老...”
沈清辞摇头：“先顾活人。四位长老伤势虽重，但性命无碍，可在此等候。韩烈，你随我进去，再带一名暗影卫。”
她走到夜宸身边，俯身将他小心抱起。他比之前轻了许多，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她紧了紧手臂，走向船头。
渡厄舟缓缓穿过光幕。
穿过光幕的瞬间，沈清辞感觉到一股温和但强大的神识扫过全身，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看透。她体内的三花循环本能地运转，混沌色的光芒在体表一闪而逝，将那股神识阻隔在外。
光幕内，景象骤变。
不再是海面，而是一条青石铺就的通道，两旁是整齐的药田。药田中种植着各种珍稀灵草，有些沈清辞认识，有些只在古籍中见过，更有一些她闻所未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深吸一口，都能感觉到体内的伤势有轻微的舒缓。
通道尽头，是一座古朴的院落。院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青衣童子，看起来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三位请随我来。”童子声音清脆，“岛主已在‘问心堂’等候。”
沈清辞抱着夜宸，韩烈和一名暗影卫紧随其后，随着童子走进院落。
院内布局简洁，三进三出，处处透着医家的严谨与雅致。廊下挂着晒干的药草，墙角堆着捣药的铜臼，空气中除了药香，还有淡淡的墨香——那是药方典籍的味道。
穿过两重院落，来到第三进。
这是一座宽敞的大堂，堂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问心堂”三字，笔力遒劲，透着沧桑。堂中摆着几张蒲团，上首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中握着一卷医书，正低头翻阅。他看起来普普通通，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仿佛一个寻常的乡间老医师。
但沈清辞不敢有丝毫轻视。
因为她看不透这老者的深浅。
“晚辈沈清辞，携友夜宸，拜见岛主。”她将夜宸小心放在一张蒲团上，躬身行礼。
韩烈和暗影卫也连忙行礼。
老者放下医书，抬眼看来。
他的眼睛很亮，如同能洞穿一切虚妄。目光先扫过夜宸，停留片刻，眉头微皱；又看向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最后落在她肩头的玄璃身上，眼神复杂。
“坐。”老者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依言坐下。
“老朽孙济世，悬壶岛第五代岛主。”老者缓缓道，“夜宸小友的玉简，老朽看过了。九转还魂草的线索，确实值得老朽破例一次。但规矩不可废，三关必须过。”
他看向沈清辞：“你是陪同者，也是求医者。老朽能看出，你体内有三股力量冲突，虽以秘法暂时压制，但不出三月，必死无疑。你可要一并求医？”
沈清辞平静道：“晚辈的伤，晚辈自有打算。今日只为夜宸而来。”
孙济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贪，很好。但你的伤若爆发，会牵连到他。所以老朽会先诊你的脉，确定你不会在治疗过程中出问题。这不算在‘三关’之内，算老朽赠你的。”
沈清辞犹豫片刻，点头：“多谢岛主。”
她伸出手腕。
孙济世没有触碰她，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金丝，轻轻一弹，金丝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她的手腕。这是医道中的“悬丝诊脉”，非医道大宗师不能为。
金丝微微颤动。
孙济世闭目感知。
时间一点点流逝，老者的眉头越皱越紧。一炷香后，他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惊。
“灵狐本源、上古丹毒、血海怨念...”他喃喃道，“三股力量，每一种都足以致命，你却强行以‘三花聚顶’之法束缚...此法凶险至极，古往今来，尝试者十死无生。你竟能成功...”
他收回金丝，神色凝重：“小姑娘，你可知你现在的状态？”
“知道。”沈清辞点头，“三花循环如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
“那你可知，要彻底解决你的问题，需要什么？”
沈清辞沉默片刻：“需要同时化解三股力量，或将其完美融合。前者需三种相克的天材地宝，后者需逆天的机缘与毅力。”
孙济世摇头：“不止。还需要医道圣手全程护持，需要至少三位合体期强者为你稳定经脉，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灵气充沛的闭关之地...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他看着沈清辞：“而这些，悬壶岛可以部分提供，但代价，你付不起。”
“什么代价？”
“你的自由。”孙济世缓缓道，“留在悬壶岛百年，为岛炼药、试药、传医道。百年后，若你还活着，老朽可放你离开。”
百年...
沈清辞笑了：“多谢岛主好意。但晚辈身负重任，有必须去做的事，有必须守护的人。百年太久，晚辈等不起。”
她看向夜宸：“还请岛主先为他诊治。”
孙济世叹息一声：“也罢，人各有志。”
他转向夜宸，同样以悬丝诊脉之法探查。这一次，他的脸色更加凝重。
“焚魂一剑...好狠的剑法，好决绝的人。”孙济世收回金丝，看向沈清辞，“他的情况，比你还糟。道基几乎全毁，神魂残破如絮，生机枯竭如朽木。要救他，需要三样东西：九转还魂草重塑道基，万年养魂木温养神魂，以及...一滴‘生命之泉’续接生机。”
他顿了顿：“九转还魂草的线索，夜宸小友已提供。万年养魂木，悬壶岛宝库中有一截，可作酬劳的一部分。但生命之泉...那是传说中的神物，老朽也只在一部上古医典中见过记载，从未见过实物。”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没有生命之泉，会怎样？”
“会怎样？”孙济世苦笑，“道基可重塑，神魂可温养，但没有生机续接，他就如同一座没有水源的枯井，再好的材料也建不起高楼。最多三年，他便会生机耗尽，魂魄消散。”
三年...
沈清辞握紧拳头：“生命之泉，在哪里能找到？”
“无人知晓。”孙济世摇头，“古籍记载，生命之泉乃天地初开时，生命本源凝聚而成，随天地变化而移动，无固定所在。上一次现世，是在八千年前的‘东海之眼’，但那一处泉眼早已枯竭。”
大堂陷入沉默。
玄璃从沈清辞肩头跳下，走到夜宸身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沈清辞看着夜宸苍白的面容，忽然想起墨殇临死前的话——“你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原来，他们都是在与时间赛跑的人。
“岛主。”她抬起头，眼中光芒坚定，“请先为他重塑道基、温养神魂。生命之泉，晚辈会去找。”
孙济世看着她：“你知道那有多难吗？比大海捞针更难。”
“再难也要找。”沈清辞一字一顿，“他因我而伤，我必救他。”
孙济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老朽可先为他治疗前两步。但第三步，若三年内找不到生命之泉，神仙难救。”
他站起身：“现在，开始第一关——问心。”
问心堂中央的地面忽然亮起阵法光芒。那是一个复杂的圆形阵法，阵纹如同人的经络血脉，缓缓流转。
“入阵。”孙济世道，“此阵名‘真言’，入阵者心中所想，皆会显化。若有半分虚伪、半分恶念，阵法自会排斥。”
韩烈和暗影卫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没有犹豫，抱着夜宸，踏入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