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许家强正拎壶斟茶。
太子刚歪在红木椅里,眼神盯着博古架上的青瓷瓶,下颌线绷得死紧。
门合拢的瞬间,茶香裹住了对峙的沉默。
许家强将斟满的茶杯推过桌面,又从牙签筒里捻出一根,轻轻横在杯口:“昨夜乐少在新记场子出事,是我们理亏。
搞事的人已经绑好了,随时可以交人。”
他抬了抬下巴,“饮了这杯茶,往后尖沙咀的生意,新记让三成。”
何耀广没碰茶杯,目光落在漂浮的牙签上:“随便丢个替死鬼出来……许生当我今天是来收破烂的?”
“那就在佐敦摆五十桌和头酒,红毯铺到街口,够不够让乐少落台阶?”
“不如这样——”
何耀广忽然向前倾身,视线掠过许家强钉在太子刚脸上,“我现在把你儿子的头打开花,回头也在佐敦摆五十桌,让他风风光光养伤。
许生觉得呢?”
“你够胆!”
太子刚踹翻椅子腾身而起。
“坐低!”
许家 喝出声,脖颈青筋虬结。
再转向何耀广时,他腮帮肌肉抽动两下,挤出一个干涩的笑:“既然肯来,总归是想谈。
不如……大佬耀划条道?”
包厢里只剩下茶汤沸腾的咕嘟声。
窗外,尖沙咀的楼海正淹没在九月刺眼的晨光中。
“直接点,我给你两条路选。”
“第一,交出你儿子,让他跪在林怀乐面前,脑袋上也开两个酒瓶。”
“要是能扛住不吭声,这笔账就算清了。”
太子刚咬紧牙关,先前挨了父亲一记眼刀,此刻虽怒火中烧却也不敢发作。
许家强收起嘴角那点笑意,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说说第二条。”
“第二条更简单——交出尖沙咀的地盘,让和联胜也分一杯羹。”
“地盘分匀了,大家就是同区捞饭吃的兄弟。”
“到那时,和联胜自然不会再来找太子刚的麻烦。”
许家强脸色骤然一沉。
“看来你根本没打算好好谈?”
“怎么没谈?条件都摆出来了,是你两条都不选。”
“尖沙咀是斧头俊的地盘,新记除了我大哥,没人动得了他的东西!”
“拿斧头俊压我?”
何耀广嗤笑一声,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垂眼看了看,轻轻晃了两下。
冷不防手腕一翻,整杯热茶全泼在太子刚脸上!
“做不了主还约我出来谈什么?!”
“混账!”
太子刚暴喝起身,抓起手边的木凳就要往何耀广头上砸。
几乎同时,守在门外的陈洛军撂倒新记看门的马仔,拎着短棍冲了进来。
“阿刚!”
许家强眼明手快,一把夺下木凳。
太子刚喘着粗气,后怕涌上心头。
他虽嚣张却不傻,先前砸破林怀乐脑袋已惹上麻烦,若再对和联胜堂主动手,恐怕连父亲也保不住他。
许家强按着茶桌俯身,紧盯着何耀广。
“耀哥,和联胜若非要开战,新记奉陪到底!”
“我劝你回去和邓伯仔细掂量,别到时尖沙咀没拿下,反倒丢了自家陀地!”
何耀广缓缓起身,背过身去。
“行,你这些话我一定带到。”
“就说新记许家放话了,不怕打,还要趁机吞掉我们的陀地。”
话音落地时,他已走到门边。
“你……”
许家强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他实在想不通和联胜怎么会派这么个人来谈判——
这哪是来讲条件的?
分明是来撕破脸的!
未等他再开口,何耀广已带着手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茶楼。
石峡尾,大坑足球场旁。
肥邓听完阿泽汇报尖沙咀谈判的经过,那张圆胖的脸渐渐阴云密布。
“何耀广到底是去谈事的,还是逼新记跟我们拼命?”
“单凭阿乐受点伤就想收回尖沙咀,简直是痴人说梦!”
阿泽面露难色。
“邓伯,现在耀哥已经在深水埗召集人马,准备打进尖沙咀了。
我们佐敦要不要跟上?”
“他疯了你也跟着疯?!”
“你大哥还躺在医院,深水埗都动了,你这个做弟弟的难道想带着堂口在旁边看热闹?!”
肥邓终究没压住火气,拄着拐杖的手直发抖,指着阿泽的鼻子厉声训斥。
时代向前迈进,自有其好处。
早年间社团吹哨聚众,动辄千人当街搏命,那是真敢往死里打。
一笔安家费到位,一句“你妻儿我养”,多得是亡命徒敢提刀冲在最前。
但世道不同了。
如今大社团之间的冲突,虽仍比谁更狠,却已收敛许多。
警方要交代,金主要脸面,一场火并下来,只要倒下几十人,便算江湖上轰动的大事件。
记便会介入,请各字头的掌舵人去警署“喝茶谈心”。
自从中英联合声明公布后,英国人也要起了面子,想将百年来的污名洗刷干净,在年轻一代市民心中播下“假文明”
的种子。
隔壁的社团看了只是摇头。
这都什么年代了,社团动起手来,用的是汤姆逊,是港岛社团又是什么作风?
一个记的当班警长,带上几队机动部队的人,就敢在街上把一家社团称作大佬的人物训得像孙子似的!
新记的恐龙今天心情糟透了。
自从当年他的大哥斧头俊带着尖沙咀地盘加入新记,又为新记打下不少江山之后,没过两年,廉政公署成立,四大探长的时代终结,港岛社团也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从那以后,斧头俊便渐渐淡出,直到五年前,更将尖沙咀的地盘全部交给恐龙代为管理。
本来日子一直平静,谁想到昨晚飞来一个酒瓶,直接把林怀乐的脑袋砸开了花,也彻底打破了恐龙的安稳生活。
如今要拼斗,比的就是谁钱多。
安家费要钱,医药费要钱,保释金也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