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亡拿起令牌,随手丢给屈曲和楚螟蛉,冷哼一声:“拿着,从今往后,琉周城里,没人能再拿准修牌符的事刁难你们。至于通缉令,我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屈曲紧紧攥着手中的准修牌符,墨色令牌的凉意透过指尖渗入掌心,沉甸甸的分量不仅是身份的凭证,更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带来的震撼。
他抬眼望着眼前的伊亡,此刻的老者再无酒馆里的随性诙谐,独臂挺立,政治宗的衣袍被风拂起,雷厉风行的气场尽显,与当年在商阳城中狼狈偏执的模样判若两人。屈曲心中百感交集,这个曾为了一份执念众叛亲离、覆灭宗族、舍弃至亲的可怜人,如今在陌生的琉周城,竟凭着一身孤勇,给了他们两个通缉犯最实打实的庇护。
午后的阳光洒在琉周的街道上,往来行人瞥见伊亡身上的政治宗服饰,皆下意识躬身避让,周遭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板。屈曲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声音轻缓却带着真切的关切:“伊亡,你一直孤身留在琉周,就不想白依吗?”
这话如同触碰到了伊亡心底最柔软的软肋,他周身凌厉的气场瞬间消散,独臂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眼底泛起浓浓的沧桑与愧疚,垂眸望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声音沙哑得厉害:“想,天底下哪有不想念孩子的父母?日日夜夜,我没有一刻不想念她。可我这般罪孽深重的人,又有什么脸面频频出现在她面前?”
“当年是我的一己私欲,是我对力量的偏执执念,亲手导致了依族的覆灭。”伊亡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是追悔莫及,“我那时想得太过简单,太过天真,以为只要牢牢攥住无名者,凭借这件秘宝,不管是无字朝廷还是各方势力,都得敬我依族三分,都能护得族人永世安稳。”
“为了掩人耳目、完成谋划,我甚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依族灭亡是可以接受的代价,白依所受的苦楚也只是暂时的……可活了大半辈子,我终究还是看不懂这世态炎凉,辨不清这人心险恶,落得如今这般孤家寡人的下场。”
“那你……后悔吗?”一旁的楚螟蛉听得心头动容,忍不住轻声问道。
伊亡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苍凉而突兀,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惊飞了街边檐角的飞鸟。
笑罢,他猛地收住笑意,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铿锵有力的声音掷地有声:“我有什么好后悔的?!哪怕时光倒流,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依族偏安一隅,在乱世之中本就如同风中残烛,覆灭是必然的结局,我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而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日后有朝一日能重振依族、重建家园,这般初心,又有什么错?”
可这份决绝只维持了片刻,提及此处,伊亡的眼神骤然黯淡下去,肩头颓然垮下,发出一声沉重至极的哀叹,语气里满是蚀骨的悔恨:“我唯一后悔的,唯有星依。我伊亡这一生,对得起覆灭的依族,对得起流落的白依,唯独对不起我的女儿星依……”
他闭上眼,似是不愿回忆那段锥心的过往,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倘若当初,我没有为了保护她,将她远远送走,让她独自漂泊世间,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能有个安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