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如约而至，天色却并未比午后明亮多少。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就压在黑石寨的屋檐上。后山方向的灰雾更是浓得化不开，不再是轻纱般飘荡，而是凝成了粘稠的、缓缓翻涌的灰白色“墙壁”，将禁地与外界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阴冷与腐朽气息。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寥寥数人肃立，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出征赴死。
林默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外面套了一件岩刚提供的、浸过特殊药汁的旧皮坎肩，据说是以前寨中猎人深入老林时穿的，能防虫避瘴。背后沉重的蛊棺被他用结实的布带重新固定，确保不影响行动。他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沉静锐利，不见丝毫退缩。指尖的“冰蚕钥纹”在袖中微微散发着温润的凉意，提醒着他自身与这方天地的隐秘联系。
蓝彩儿也做了准备，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靛蓝色苗装，头发利落地盘起，插着几根不起眼的银簪——那既是饰品，也可能是藏着蛊虫或药物的容器。她腰间围着数个鼓囊囊的绣花小包，里面是她一天来精心调配的各种药粉、香丸和应急蛊虫。斑斓的眼眸此刻褪去了往日的灵动狡黠，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警惕和一丝深藏的忧虑。她将寨老给的几片“赤阳草”小心地分给每人，示意贴身放好。
云漓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暗紫色的灵力在她周身缓缓流转，将空气中的湿冷和阴郁都隔绝在外。长刀并未出鞘，只用布条缠绕了刀柄和部分刀鞘，防止反光或发出不必要的声响。她站在一旁，气息沉凝如山，是这个小队最坚实的锋刃与后盾。
岩刚是几人中装备最“土着”的。他背着一张老旧的猎弓，腰间挂着砍刀和绳索，脸上用锅底灰混合着某种草汁涂了几道油彩，据说有混淆气息、避免被某些“东西”轻易锁定的作用。他显得有些紧张，不断检查着身上的装备，嘴里低声念叨着祖先保佑，但眼神里的坚定并未动摇。
寨老带着几位族老亲自送行。老人握着林默的手，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定要退出来！寨子……不能没有恩人，也不能再让岩刚这孩子……”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岩刚瓮声瓮气地道：“寨老放心，我一定把恩人们安全带回来！”
林默重重点头：“寨老保重，守好寨子，等我们消息。”
没有更多煽情的告别，时间紧迫。四人朝着后山禁地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逐渐深沉的暮色与愈发浓重的灰雾之中。
起初的一段路还算好走，是寨民们偶尔会来采集柴火或草药的熟悉林径，只是格外寂静，连鸟鸣虫嘶都听不见，只有四人踩在落叶和湿泥上的沙沙声，以及自己逐渐清晰的呼吸和心跳。越往后山方向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光线迅速黯淡，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周围的温度也在明显下降，那是一种渗透骨髓的阴冷，并非单纯的气温低，而是带着一种侵蚀生机的邪异。
“前面……就是禁地的真正边缘了。”岩刚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只见原本还算有路的林间，突兀地出现了一片怪异的“界线”。界线的这一边，树木虽然阴森，但还算正常；而界线另一边，树木的形态开始扭曲，枝叶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黑色，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灰烬般的腐殖质，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带着微弱磷光的灰雾颗粒。一股更强烈的腐朽和淡淡腥气扑面而来。
“跟紧我，尽量踩着我的脚印走。”岩刚深吸一口气，率先踏过了那条无形的界线。就在他脚落地的瞬间，林默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变了。仿佛一下子从相对“正常”的世界，踏入了一个被遗弃、被污染的“里层空间”。空气中游离的阴性能量浓度陡增，耳边似乎出现了极其微弱、如同风吹过缝隙般的呜咽声，又像是很多人在遥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林默指尖的纹章微微发烫，自动过滤着周围过于浓郁的阴气对他灵魂的侵蚀。他回头看了一眼蓝彩儿和云漓。蓝彩儿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专注，手中捏着一枚淡绿色的香丸，散发出清心宁神的气息，护住自身。云漓则眉头微蹙，暗紫色灵力在体表流转更疾，显然也感受到了环境的极端不适。
“这雾……有古怪，不仅能遮挡视线，似乎还能干扰感知。”云漓低声道，她的灵觉在这里受到了明显的压制。
“不止，”蓝彩儿凝神感知着，“雾里好像混杂了很细微的活物，像是……孢子？或者极小的蛊虫？我的蛊虫在这里都有些躁动不安。”
林默闻言，心中警惕更甚。他尝试调动灵觉向外延伸，却发现如同陷入泥沼，最多只能感知到周身两三丈的范围，再远就一片模糊混沌。视觉更是受限，超过五步便只见翻滚的灰白。
岩刚凭借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艰难地在扭曲的林木和怪石间穿行。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用手触摸地面的痕迹和树干上的苔藓，判断方向。“这边……以前有条干涸的溪涧，可以避开几处容易陷进去的烂泥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开始缓缓向下，进入一条被浓雾彻底笼罩的狭窄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布满滑腻青苔和扭曲藤蔓的石壁，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厚厚的腐叶。到了这里，连岩刚的记忆都开始模糊，行进速度更慢。
“奇怪……”岩刚忽然停下，蹲下身，用砍刀拨开一片腐叶，露出也邪门，但土没这么红，像是……浸过血。”
林默蹲下仔细查看，抓起一小撮土，指尖纹章之力微吐，细细感知。土中果然残留着极其微弱但邪异的能量波动，与昨夜那些黑衣人、黑色小旗的气息同源，但更加驳杂混乱，似乎掺杂了更多的……痛苦与怨念。
“这里不久前有过大规模的……某种仪式，或者聚集过大量蕴含怨气的阴邪之物。”林默沉声道，心头越发沉重。黑衣人的活动比他预想的可能更频繁，规模也可能更大。
“看那边！”云漓忽然指向左侧石壁上方。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浓雾之中，约莫三四丈高的石壁上，隐约可见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人工开凿的凹陷，像是神龛或小平台的遗迹。遗迹边缘，似乎插着什么东西，正反射着微弱的、不自然的暗红色光泽。
“上去看看。”林默当机立断。云漓身形轻盈一跃，抓住岩壁上的藤蔓，几个起落便到了那凹陷处。她小心地拨开藤蔓，片刻后，低呼传来：“是旗！黑色的旗，和寨子周围被毁的那些类似，但更大，旗面有暗红色的符文！”
她小心地将那面黑旗取了下来，飘身落下。旗帜入手冰冷沉重，旗杆非木非竹，漆黑如墨，触感滑腻如同某种生物的骨骼。旗面是某种不透光的黑色织物，上面用暗红色、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复杂而邪异的符文，符文中心，隐约是一个扭曲的、张开的嘴巴图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这是……‘聚阴引煞’的核心阵旗之一！”蓝彩儿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比寨子外围那些小旗厉害得多！插在这种地方，是为了更高效地抽取这条山谷，乃至更深处的阴脉之气！看这符文的新旧程度……插下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三天！这意味着对方在他们到来之前，甚至可能在察觉寨子有变之前，就已经在加强这里的布置！
“这里恐怕已经接近他们活动的一个据点了。”林默环顾四周愈发浓重诡异的雾气，“大家加倍小心，收敛气息。”
继续深入，山谷变得更加崎岖难行，雾气中的呜咽声似乎清晰了些，隐约还夹杂着类似铁器刮擦岩石的刺耳声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岩刚的呼吸开始粗重，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又前行了一刻钟左右，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了几点飘忽的、幽绿色的光点，如同鬼火，在浓雾中缓缓游弋。
“那是……磷火？还是什么？”岩刚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