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猎人看到陷阱边缘的树叶微微晃动时的笑意。
猎物醒了。
不,还没有完全醒。
只是从昏迷中滑向了浅眠,从无知无觉滑向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知觉。
她的身体在听,在接收,在用仅存的那一丝本能对“陆京洲”这三个字做出反应。
周时越没有急着继续。
他松开她的手,把椅子往前挪了几寸,让自己的膝盖抵住床沿。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枕头两侧,把自己的脸凑到离她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睫毛上,那两排睫毛纹丝不动,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衿衿,”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声带,“你听到了吗?陆京洲死了。”
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他来找你的路上,死了。”
鼻尖抵着鼻尖。
“他为了见你,连命都不要了。”
嘴唇几乎贴着嘴唇。
“可是他没有见到你。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掉到海里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你的名字。笙笙……笙笙……笙笙……”
他把每一个“笙笙”都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咒语。
气流从他的唇间逸出,拂过她的唇缝,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吻。
然后他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温柔到近乎虔诚的神色从脸上褪去,像是被人用刀刮掉了一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偏执。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一点一点跳动的绿色光点。
“以前的事情,”他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正常音量,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他把她的手重新握回掌心里,这次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被挤压得微微发白。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我们。衿衿,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我身边。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本来就是我的。”
他低下头,嘴唇再一次落在她的手背上。
这次不是亲吻,而是一种近乎啃噬的厮磨。
他的牙齿轻轻地咬住她无名指根部的那圈皮肤,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很快就会消失的齿痕。
“什么陆京洲。什么林舒薇。什么孩子。”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东海三百七十米深处的海水。
“都过去了。”
他抬起头,目光锁死在她的脸上,像一把锁终于扣上了搭扣。
“从现在开始,只有我们。”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他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抗议这具身体的主人强行压制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她的下巴
动作熟练得像一个照顾了病人很多年的家属。
“只有我们了,衿衿。”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关掉了床头最后一盏灯。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一点绿色的光还在跳动着,滴滴,滴滴,滴滴。
周时越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在等。
他知道她会醒的。
因为她的软肋从来都不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