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门!听说东门守将是王侍郎的人,交钱或许能放行!”
“北虏就要来了!刘骏也要杀进来了!留在城里就是死路一条啊!”
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打斗声交织在一起。法律与秩序早已沦为笑话,权力与财富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许多显赫一时的门阀世家,此刻才惊觉,他们世代经营的权势,在真正的乱世兵锋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军队的状况更为糟糕。守城的士兵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他们饥肠辘辘,听着城外同乡口音的劝降喊话,看着江北那遮天蔽日的舰队传闻,根本无心恋战。军官们或各自寻找出路,或弹压不住,许多地段的城防形同虚设,甚至出现了小股士兵趁夜缒城投降讨逆军的事件。
市井坊间,更是惨不忍睹。粮店早已被抢掠一空,黑市上米价高得如同天文数字,易子而食的惨剧已在暗巷中悄然发生。土匪、溃兵、以及绝望的市民组成了大大小小的暴徒团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火光在城内多处升起,浓烟滚滚,却无人组织救火。瘟疫开始在污秽和尸体堆积的角落滋生蔓延。
一座座佛寺道观挤满了惊恐的百姓,他们磕头祈祷,祈求佛祖菩萨保佑,却不知该祈求击退哪一方敌人——是城外的“叛军”,还是江北的“胡虏”?神佛的面容,在缭绕的烟雾中也显得模糊而无奈。
偶尔,会有从江北侥幸逃回的渔民或商人,带来更令人绝望的描述:“……船……一眼望不到头的船……兵甲反光能把天照亮……”这些话语如同最后的重锤,击垮着残存的侥幸心理。
整个建康城,仿佛一锅煮沸的、充满了绝望和疯狂的污水。上层在醉生梦死中等待毁灭,中层在徒劳的挣扎中陷入混乱,底层在饥饿和恐惧中化作暴民。礼乐崩坏,人性沦丧。
这与北岸那支军纪严明、号令统一、杀气腾腾、如同精密机器般运转的秦军,形成了地狱与天庭般的鲜明对比。
建康的末日,并非来自外部的刀剑,而是先从内部开始了腐烂和狂欢。它像一颗熟过头而烂透的果实,只等待着最后轻轻一碰,便会从枝头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而在那江北岸,冰冷的战鼓,已然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