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秦虽起于关陇,然观其入洛以来,废黥面、剃发之类胡俗,禁鲜卑语于公堂,恢复汉家衣冠礼仪,开科取士之意向也已明朗…崔浩崔公,乃汉家衣冠领袖,竟也得重用。或许…此真乃拨乱反正之机?”一位中年文士沉吟道。
另一人则面露不屑:“兄台此言差矣!陈衍究其根本,仍是北府武夫出身,借胡虏之力以成事,岂是真为我汉家社稷?不过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故智耳!我等士人,当恪守华夷之辨,岂可轻易事贼?当效伯夷、叔齐,采薇首阳,保全气节!”
王侍郎抚须良久,缓缓道:“天下糜烂已久,生民倒悬。究其根本,在纲纪不振,秩序崩坏。北秦若能止干戈,兴文教,安黎庶,则无论其出身如何,亦可谓承天命、顺民心。若一味空谈气节,坐视百姓继续受苦,岂非迂腐?老夫之意…或可让家中子侄,前往应试那‘政务速成班’,观其成效,再作计较。”
士林之中,意见纷纭。有像王侍郎这般务实、愿意尝试合作者;也有坚守正统、抵触强烈者;更多的是犹豫观望,等待时机者。他们的向背,将深刻影响北秦统治的文化合法性与行政效率。
这些细微的动向,并未逃过陈衍的耳目。察事听子的密报、官员的奏章,不断汇总到他案头。这一日,他甚至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换上寻常文士衣衫,悄悄出了皇城,在洛阳的街市上走了一圈。
他看到了市集恢复的些许生机,也听到了商贩压低声音的抱怨;看到了农民领到农具时脸上的些微光彩,也感受到了那份深藏的疑虑;听到了茶楼酒肆中士人的争论。
回到宫中,他立刻召见了崔浩和慕容月。
“民心如水,载舟亦覆舟。”陈衍语气沉重,“今日之中原,百姓要的是活路,士人要的是秩序与尊重。我朝新政,如免赋、劝农、严军纪、兴文教,皆是正途,必须持之以恒,落到实处,让百姓看得见、摸得着好处!”
他特别强调:“尤其是吏治!派下去的那些年轻吏员,必须严加监督考核!谁敢盘剥百姓、阳奉阴违,坏朕大事,立斩不赦!朕要的不是速成的数字,是实实在在的人心!”
他又对崔浩道:“对士人,要多加引导。开科取士要尽快提上日程,无论门第,唯才是举。朝廷可设‘文献馆’,召集有才学的士人修书撰史,给予荣誉和俸禄。要让他们觉得,在新朝有价值,有前途。”
陈衍深知,军事的征服可以很快,但人心的征服却需要水滴石穿的功夫。北秦的统治能否真正在中原扎根,不取决于宫殿有多么宏伟,而取决于田野里的禾苗是否茁壮,市井间的交易是否公平,以及读书人心中是否燃起希望。这是一场无声却至关重要的战役,其胜负,将决定王朝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