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留镇关中”的决策如同一声闷雷,在陈衍心中炸响,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刺骨的寒意与强烈的预感不祥。他目睹了刘裕如何安排那看似平衡实则脆弱的留守结构,看着年仅十一岁的刘义真那懵懂茫然的神情,再看到王镇恶与沈田子之间那几乎不加掩饰的相互敌视,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就在刘裕忙于清点行装、部署南返事宜的间隙,陈衍于深夜求见,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急切。
刘裕正在批阅文书,抬头见到陈衍的模样,微微一怔,放下笔:“阿衍?如此晚了,有何急事?”他以为又是器械或粮草的问题。
陈衍深吸一口气,摒退了左右侍从,殿内只剩下他与刘裕二人。烛火跳跃,映照着他忧心忡忡的脸庞。
“大将军,”陈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开门见山,“关于留镇关中之事,衍,心有巨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刘裕眉头微皱,身体向后靠了靠:“哦?你有何虑?但说无妨。”他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大局已定,他不希望再横生枝节。
陈衍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安之上:“大将军!关中之地,确乃形胜,然此刻,实乃绝地、死地!其危有三,恕衍直言!”
“其一,孤悬于外!长安距建康,何止千里?中间隔着潼关、黄河,更有北魏大军虎视眈眈!一旦有事,音讯难通,援军难至!留守之军,如同弃子,孤悬于汹涌怒海之上,唯有自生自灭!”
“其二,敌强我弱!拓跋嗣麾下皆是百战铁骑,数量庞大,机动如风!我军留守兵力,经衍粗略计算,扣除需护卫您南返的精锐,满打满算,不过四万余众,且久战疲敝,士气已不如前。更要分兵把守潼关、渭城、灞上等多处要地,兵力捉襟见肘!以疲敝之师,抗虎狼之敌,众寡悬殊,焉能久守?”
“其三,内忧未除!关中初定,人心浮动,豪强观望,溃兵流窜。姚秦宗室虽降,其心难测!更……更紧要者,”陈衍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沉重,“王镇恶将军与沈田子将军,皆乃虎臣,然……然二人素来不睦,积怨已深。今以幼主临之,以双雄并立,权责不明,一旦外敌压境,内部号令不一,甚至……甚至彼此倾轧,则祸起萧墙,覆亡就在顷刻之间!”
陈衍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在现实的铁砧上,发出冰冷刺耳的声响。他说的全是无法反驳的事实,将刘裕那层基于政治算计的华丽外衣,无情地剥开,露出里面残酷的真相。
刘裕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陈衍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担忧,但他绝不能承认。
“阿衍!”刘裕打断他,语气加重,“你未免太过危言耸听!镇恶、田子皆国家柱石,岂因私怨而废公事?朕……我留兵四万,皆是百战精锐,据守坚城,拓跋嗣岂敢轻犯?待我回到建康,整顿朝纲,粮草兵员自会源源不断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