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将它递出去,递到能看懂它价值的人眼前。陈禄和他的亲信?那无异于羊入虎口。陈衍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一个在田间巡视时偶然见过的身影——陈氏旁支的一位老管事,陈伯。他面容清癯,眼神虽然浑浊,却少了陈禄那种赤裸的倨傲和暴戾,看向田地时,偶尔会流露出一丝老农特有的忧虑和专注。
机会终于来了。
一个微冷的清晨,薄雾笼罩着荒田。陈衍远远看到陈伯带着一个年轻仆从,正背着手,在田埂上慢慢踱步,眉头微蹙地看着几个佃户艰难地驱使着直辕犁翻地。他佝偻着背,像其他寻找野菜根茎的流民一样,悄悄靠近,利用田垄的遮挡,绕开了陈禄亲信可能出现的区域。
就在陈伯停下脚步,看着老牛又一次吃力地停下喘息时,陈衍深吸一口气,从田垄后快步走出,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深深躬下了腰,双手高高托起那个简陋的模型和那块写着“策论”的木板。
“老管事在上,”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嘶哑和卑微,却努力保持清晰,“小人…小人有件东西,斗胆请老管事过目…或…或对田亩耕作,略有微益…”
陈伯显然被这突然出现的流民惊了一下,旁边的年轻仆从立刻警惕地要上前驱赶。但陈伯的目光,却被陈衍手中那奇特的小物件吸引了。他摆摆手制止了仆从,浑浊的老眼带着一丝疑惑和审视,走近了几步。
他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模型。入手是粗糙的木质感,结构怪异,弯弯曲曲,与他熟悉的直辕犁大相径庭。他下意识地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抚摸着那弯曲的辕,又拨弄了一下那个可以上下移动的木楔(犁评)。接着,他拿起了那块破木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上面用炭笔写就的、虽然简朴却条理分明的文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老牛的喘息和寒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陈伯的手指在模型的关键结构处反复摩挲着,浑浊的老眼时而盯着模型,时而扫过木板上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般深刻。那并非全然的不解,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困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在眼底深处悄然闪现。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钩,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形销骨立、衣衫破烂不堪,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年轻流民。
荒野的风吹过,卷起陈衍褴褛的衣角。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怀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紧张的气氛,在襁褓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