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一股源自这具身体原主的、极其模糊的归属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琅琊陈氏,也曾拥有这样的坞堡,庇护族人,抵御外侮。这里,曾经是无数流民渴望的庇护所,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然而此刻,它只是一座巨大而冰冷的墓碑,埋葬着曾经的安宁与庇护的承诺。这景象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而像一记重锤,将更深的绝望砸进了陈衍的心底。连这样的堡垒都已化为灰烬,这乱世,何处才是安身之所?
在一个稍微大些的临时聚集地,疲惫不堪的难民们挤在一起,试图汲取一点微弱的温暖。陈衍抱着婴儿,蜷缩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默默嚼着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树皮。旁边,几个同样风尘仆仆、但衣着相对还算完整的士人模样的难民,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悲愤。
“……天道不公!门阀无情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捶打着地面,声音嘶哑,“我等寒窗十载,欲报国门,却落得如此境地!那些高门大姓,只顾自身血脉,何曾管过我们死活!”
“是啊,”另一个中年文士接口,声音压抑着愤怒,“听闻琅琊陈氏的船队,半月前就已安然抵达会稽!满载金银细软,仆僮如云!可那些旁支的、庶出的子弟呢?就如同草芥一般,被他们弃于江北,任其自生自灭!”
“琅琊陈氏…旁支子弟…”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陈衍的耳中,也刺进了他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那几个交谈的士人,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抠进了身下冰冷的泥土里,指甲缝瞬间被乌黑的泥垢填满。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冰冷。
他终于清晰地知道了自己在这乱世中的“身份”——琅琊陈氏,一个显赫门阀的旁支子弟。一个在家族眼中,价值甚至比不上船上多载几箱财物的“累赘”。一个被他们亲手推入死亡旋涡的弃子。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家族的门庭早已对他关闭,他唯一的依靠,只有怀中这个同样被命运抛弃的婴儿,和他自己这双沾满泥泞、伤痕累累的手。
炼狱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