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用耳朵,是那种“背景辐射”带来的碎片化信息。在市场嘈杂的“声音场”中,有一些极其微弱、但规律不同的“信号”在流动。很杂乱,大部分是无意义的情绪碎片:某个摊主对生意的焦虑,一个顾客捡到便宜的窃喜,角落里两个男人低声商量赃物价格的紧张……
但其中,有两道“信号”格外清晰、稳定,带着冰冷的指向性。
秦煊不动声色地啃着馒头,眼角的余光扫向“信号”的来源。
一个是在市场入口附近,蹲在地上挑拣旧螺丝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但脚上的皮鞋擦得太亮,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他的“场”是收敛的暗灰色,但注意力明显不在眼前的螺丝上,而是不断扫视着进出市场的人流。
另一个是在对面的旧家具摊子后面,坐在马扎上看报纸的中年人,报纸拿倒了都没发现。他的“场”更隐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但秦煊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种极淡的、与早上追踪者类似的“官方”气息。
还是在找他。而且范围扩大了,从发布会现场周边,扩大到了这种人流复杂的区域。效率很高。
秦煊低下头,慢慢吃完最后一个馒头,喝了两口水。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像其他逛累了的人一样,朝着市场深处、更杂乱拥挤的二手电器区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时在摊子前停下,拿起某个旧收音机或电风扇摆弄两下,又放下。同时,他将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那种“内部视觉”上,观察着那两个盯梢者的动向。
入口处的男人在他起身时似乎注意到了,但看他走向市场深处,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对着衣领低声说了句什么。看报纸的中年人则放下了报纸,看似随意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朝着秦煊的方向,隔着几个摊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秦煊走到一个卖旧电视和显示器的摊子前。这里堆满了各种型号的CRT大屁股电视和早期的液晶显示器,屏幕大多破碎或暗淡,形成一堆视觉上的障碍物。他蹲下身,假装对一台老式游戏机感兴趣,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按键上摩挲。
眼角余光里,那个中年人停在了大概十米外的一个旧书摊前,背对着他,但“场”的指向牢牢锁定着这个方向。
秦煊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手中那台游戏机朝着旁边一堆叠放的不稳的旧电视机推去!
“哗啦——!!!”
游戏机撞倒了最塌,如同多米诺骨牌,轰然砸向地面,玻璃碎裂声、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灰尘漫天扬起。附近的摊主和顾客都吓了一跳,发出惊呼,纷纷躲避。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瞬间,秦煊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朝着与中年人相反的方向,埋头冲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废旧冰箱和洗衣机的狭窄通道。
身后传来中年人的低喝和急促的脚步声,但被倒塌的电视和弥漫的灰尘阻挡了一下。入口处的那个男人也正快速挤开人群朝这边赶来。
秦煊在废旧家电的迷宫里狂奔,绕过锈蚀的冰柜,跳过横倒的洗衣机,动作灵活得不像他平时的自己。那些微微发热的“节点”似乎在持续提供着某种助力,让他的呼吸虽然急促,但还不至于混乱,肌肉的协调性也超出往常。
通道尽头是市场的铁丝网围墙,有个破损的缺口,通向外面的拆迁区。秦煊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瓦砾遍地的空地,几栋拆了一半的楼房像巨大的骷髅骨架矗立着。秦煊冲进最近的一栋楼里,沿着布满碎砖和水泥块的楼梯向上跑,一直跑到四楼,找了个朝向市场方向的、没有窗户的破房间,躲在一堵承重墙后面,才停下喘息。
汗水浸湿了工装的后背,手掌的伤口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中被崩开,布条上渗出更多的血。他小心地探出头,从墙体的裂缝看向市场方向。
市场的骚动已经平息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到一些人聚集在二手电器区指指点点。他看到了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和看报纸的中年人,他们正站在市场围墙的缺口处,对着耳麦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很快,又有两个穿着同样气质的人赶了过来,四个人简短交流后,两人留在缺口处,另外两人开始进入拆迁区,仔细搜索。
秦煊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心跳依旧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
两次了,一天之内两次被追捕。对方的资源、反应速度、覆盖范围,都超出他的预计。陆晋掌控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而且显然动用了官方或准官方的渠道。天穹科技那个发布会上的“入侵”事件,给了他们一个公开搜捕“黑客”或“捣乱分子”的绝佳借口。
他不能一直这样逃下去。体力有限,运气也会用完。他需要主动做点什么,扭转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
秦煊从大腿内侧撕下那个U盘。金属外壳沾着汗水和体温。他盯着它,这个带来一切麻烦和改变的源头。
林守渊留下了“钥匙”,留下了“训练程序”,留下了那句“门已虚掩”。他一定预料到了“钥匙”持有者会面临追捕,会需要力量。这些训练程序,不仅仅是“觉醒”的路径,也可能是在这种绝境中生存下去的……武器。
只是,武器尚未完全掌握,而敌人已经兵临城下。
秦煊闭上眼睛,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回想着第二阶段训练时“听”到的那些碎片化报告:“样本编号07,神经适应性指数提升至基准线187%,超出预期阈值……”
他的“适应性”超出预期。这是否意味着,他可以尝试……加快进度?跳过某些“安全”的步骤,去接触更深层的东西?
危险。很可能失控,像前几个持有者一样。
但坐以待毙,同样危险,甚至更糟。
秦煊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更安静的地方,尝试进行更深度的训练,或者,尝试去“理解”那些“背景辐射”中的信息碎片。他需要知道陆晋到底想干什么,林守渊在哪里,“墙”后面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利用这“觉醒”的力量,保护自己,甚至反击。
拆迁区不是久留之地。这里太空旷,容易被搜索。他需要回到城市里,回到人群和建筑物的掩护中,找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
他想起之前用“视觉”观察城市时看到的那些从天穹大厦延伸出的、遍布城市的黯淡“丝线”。大部分指向不明,但其中似乎有几条,指向的是……城市图书馆的方向?
图书馆。安静,有独立空间,人流稳定但不过于密集,有电源,有网络(虽然他现在不敢用),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信息的中心。也许,能找到一些关于林守渊、关于天穹科技、关于那些古老符号和“背景辐射”的线索,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两个进入拆迁区搜索的人还在瓦砾堆中仔细排查,但暂时没有靠近这栋楼。
秦煊小心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大楼另一侧的废墟斜坡滑了下去,绕开搜索者的视线范围,朝着城市图书馆的大致方向潜行而去。
下午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破碎的砖石和疯长的杂草上。工装沾满灰尘,手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走得很稳,目光看向远处城市中心那片依然“凹陷”的天空。
口袋里,那部没有电池的老式手机,仿佛一块冰冷的铁,沉默地贴着他的身体。
而远在旧货市场之外,某栋高楼顶层的房间里,陆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他面前的屏幕上,分割成数十个小画面,显示着城市各处的监控镜头、追踪人员的实时定位和生命体征、以及一些不断滚动的数据流。
其中一个画面定格,放大,是秦煊在旧货市场推开游戏机那一瞬间的侧脸,虽然模糊,但帽檐下的眼睛清晰可见。
陆晋盯着那双眼睛,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神经信号强度持续升高,已突破第二阶段理论峰值。空间扰动系数0.07,并在缓慢增加。”身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报告道,“深瞳系统的被动监测网络捕捉到三次高维信息泄露波动,坐标与目标活动区域吻合。目标正在主动接收并尝试解析‘背景辐射’。”
“适应性确实惊人。”陆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比前六个加起来都快。林博士的理论是正确的,只是需要……合适的催化剂和足够的压力。”
“压力已经给足了。但继续加大追捕力度,可能导致目标应激性崩溃,或者触发不可控的深层觉醒。”技术人员有些犹豫,“深瞳那边传来的观察建议是保持现状,持续施压但留出喘息空间,观察其自然发展路径。”
“深瞳是观察者,我们是执行者。”陆晋转身,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数据,“林博士留下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当‘钥匙’开始主动转动时,‘门’的稳定性就会受到影响。我们必须在‘门’完全开启,或者被不该开启的东西注意到之前,控制住‘钥匙’,或者……销毁它。”
“可他是目前最成功的样本,可能最接近林博士预想的‘完全觉醒体’……”
“所以才更要控制。”陆晋打断他,眼中暗银色的旋涡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失控的力量比无用更危险。通知各组,调整搜索策略,以驱赶和压迫为主,将他逼向……‘试验区’。是时候看看,这把‘钥匙’,到底能打开多少东西了。”
“是。”
技术人员开始传达指令。陆晋重新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落在了那个正蹒跚走向图书馆的年轻身影上。
“秦煊……”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味着什么,“别让我失望。林博士的遗产,需要最坚韧的容器来承载。”
“而城市的阴影,需要足够分量的祭品来安抚。”
窗外的天空,那片常人无法察觉的“凹陷”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庞大的存在,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