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秦煊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茶几上那枚U盘。晨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边缘模糊的光带。空气中有微尘缓慢浮动,在他此刻的视野里,每一粒灰尘的轨迹都清晰可见,甚至能分辨出它们表面吸附的、更微小的颗粒。
适应性训练的第一阶段完成了。每天十五分钟,雷打不动。
变化是渐进的,但累积起来令人心惊。第三天开始,他能在完全黑暗中勉强视物——不是夜视仪那种绿色画面,而是世界褪去了色彩,以不同深度的灰阶和温度轮廓呈现。第五天,他发现自己能“看见”电器工作时散发的微弱电磁场,像一层笼罩在设备表面的、不断流动的淡蓝色光晕。而现在,第七天,即使不刻意集中注意力,周围的墙壁、家具、甚至空气,都呈现出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纹理波动。
林守渊的“背景辐射”,从模糊的嗡鸣,逐渐固化成可被视觉捕捉的“场”。
更让秦煊在意的是那种“内部杂音”。它出现的频率在增加,持续时间在变长。虽然依旧是碎片化的、难以理解的信息流,但偶尔会有某个片段异常清晰。比如昨天深夜,他突然“听”到一段持续了约三秒的、类似金属刮擦玻璃的尖锐声响,同时眼前闪过一幅画面:无数银白色的、细如发丝的管线,缠绕着一颗缓慢搏动的、暗红色的肉状物体。画面带着强烈的厌恶和窒息感,让他差点呕吐。
那不是记忆,不是想象。是某种从外界“渗入”的东西。
他打开那部老式手机。七天来,陈薇只发来过三条短信,都是简短的询问训练感受和身体状况。他回复得也很克制,只提视觉增强,对“杂音”和那些闪回画面只字未提。陈薇似乎接受了这种报告,没有追问。
但秦煊知道,她肯定在监控。手机里那个闪烁过一次的“眼睛”图标就是证明。他试过拆开手机,内部结构普通,找不到额外的芯片或发射器。监控可能通过基站,可能通过他体内那个该死的U盘持续发出的信号,也可能通过别的、他还不理解的方式。
他需要反制。需要信息。需要跳出这个被观察的盒子。
今天该进入第二阶段训练了。第二阶段是“初级听觉皮层强化与前庭系统微调”,说明文字警告可能会有眩晕、平衡感错乱、以及“声音幻听”加重。建议训练环境绝对安静,并有人陪同。
秦煊没有陪同。他也不需要绝对安静。他需要的是在干扰中保持清醒。
他插入U盘,点开第二阶段的第一个模块。屏幕再次全黑,但这次出现的不是光点,而是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立体声波图。同时,耳机里传来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连接到电脑的骨传导耳机,紧贴颞骨。
起初是白噪音,沙沙的声响。然后,白噪音中开始分离出不同的频率,从低沉到尖锐,像在扫描他整个听觉范围。秦煊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去“听”。
训练开始三分钟后,异样感出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整个头部,尤其是颅骨后方,产生了一种被轻柔按压的触感。那触感有节奏,缓慢而稳定,伴随着一种低沉的、近乎次声的震动。震动逐渐增强,秦煊感到胃部一阵不适,恶心感上涌。
他强忍着,继续“听”。
白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冲信号。“滴……滴……滴……”很慢,间隔大约两秒。在这脉冲的间隙,那些碎片化的“杂音”再次出现,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样本编号07,神经适应性指数提升至基准线187%,超出预期阈值……”
“……深瞳报告,第七次‘背景辐射’接触记录,持续时间3分17秒,未出现排斥反应……”
“……目标区域脑波活跃度异常,杏仁核与前额叶皮层连接增强,建议观察情绪稳定性……”
秦煊猛地睁开眼,扯掉耳机。
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那些“杂音”……不是随机的。是对话,是记录,是来自某个地方的、关于他的报告。“样本编号07”,是他。“深瞳”,是陈薇背后的组织?
他看向手机,它静默地躺在那里。但秦煊感觉,就在刚才那几分钟,就在他“听”到那些碎片的同时,这部手机,或者他体内的U盘,或者别的什么,向某个地方发送了数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清晨的小区渐渐苏醒,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买早餐回来的老人,一切都正常得刺眼。但在他此刻的视觉下,他能看到每个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的、颜色各异的“光晕”。大部分是平静的灰白色,那个急匆匆赶路的年轻人带着焦虑的暗黄色,树下打太极的老人身上是平和的浅绿。
情绪的色彩?还是能量的映射?
他放下窗帘,回到电脑前。第二阶段训练只进行了不到五分钟,但他不打算继续了。今天得到的信息已经够多,也够危险。
他需要验证。
秦煊拿起自己的智能手机——这几天一直关机。他开机,不连Wi-Fi,直接用数据流量,打开一个隐私性很强的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深瞳 组织 神经科学 林守渊”。
结果很少,而且大多是无关的。他又试了“样本编号07”“背景辐射 实验”“脑波适应性阈值”,依然没有直接结果。
这在意料之中。如果这么容易查到,陈薇背后的组织早就暴露了。
他换了个思路。打开《焚天录》的官方论坛,但不是用主账号,而是切换到一个很早以前注册、从未发言的小号。他在搜索栏输入“天穹大厦 光晕”,找到了之前那个帖子。跟帖已经翻了几十页,讨论热度不减。有人贴出了更多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拍摄的照片,甚至有一段十秒钟的模糊视频。
秦煊仔细看那些新照片。光晕确实存在,而且似乎有周期性,在每天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最为明显。颜色难以描述,像是多种光谱混合后又蒙上一层纱。更重要的是,在几张用专业天文相机长曝光拍摄的照片里,光晕内部隐约能看到……结构。不是简单的光,是某种极其复杂的、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像是立体的符文,又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电路图。
他放大其中一张最清晰的。图形的一部分,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在游戏里,艾尔加隆胸口的核心,那些流淌的星辉构成的图案,似乎有几分相似。
是巧合吗?游戏设计参考了现实中的异常现象?还是……
一个念头闪过,秦煊感到后背发凉。
他关掉论坛,打开《焚天录》的客户端,但没登录。他点开游戏安装目录,在一堆数据文件中,寻找着与图像、贴图、特效相关的文件。这很笨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记得游戏里某些高级BOSS技能特效的文件命名规律。
找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找到一个名为“Elgalon_CoreFX.assetbundle”的文件包。这是艾尔加隆核心特效的资源包。他尝试用一些简单的解包工具打开——游戏文件通常有加密,但或许……
工具报错。文件加密等级很高。
秦煊不放弃。他又尝试搜索与“天穹”“守望者”“符文”相关的其他文件,最终找到了一个名为“Sky_Pace_Textures”的文件夹,里面是“天穹神殿”场景的贴图文件。这些文件加密较弱,他用一个破解版的资源查看器成功打开了。
贴图很多,大多是石块、金属、水晶的纹理。他快速浏览,直到一张看似背景板的、绘制着古老壁画的贴图出现。
壁画的内容很抽象,像是描述某种仪式:许多人环绕着一个发光的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秦煊将那张天穹大厦光晕内部结构的照片缩小,放在壁画贴图旁边。
纹路不完全相同,但结构、韵律、那种非欧几里得的几何美感……如出一辙。
游戏里的图案,来源于现实。
或者说,现实中的异常,被做进了游戏里。
秦煊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训练带来的副作用,是信息过载和细思极恐的冲击。林守渊不仅仅在用游戏做实验,他还在游戏里植入了现实的秘密,或者说,植入了“墙”另一边的某些东西的投影。
他想起林守渊在视频里说的:“游戏只是伪装,一个庞大的试验场。”
或许,这个“试验场”测试的不仅仅是玩家的大脑,还在测试玩家对“异常”的接受度和……吸引力。
手机震动,是那部老式手机。陈薇发来短信:“第二阶段训练感觉如何?有任何强烈不适请立即停止并联系我。”
秦煊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按键上。他忽然很想问她:你们到底在观察什么?是观察我如何“觉醒”,还是观察我什么时候会像前六个一样,要么消失,要么疯掉?
但他最终只回了一句:“有点晕,还行。”
几乎是同时,智能手机也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新闻,本地媒体快讯:“天穹科技宣布将于明日举行‘神陨时代’版本上线发布会,现场将展示全新沉浸技术,据悉可能与近期网络热议的‘天穹大厦光晕’现象有关。”
秦煊点开新闻。内容很简短,但配了图:天穹科技总部大楼前的发布会现场正在搭建,背景里的大楼在晨光中巍然耸立,楼顶那片异常的光晕在照片里并不明显,但秦煊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与周围的空间“密度”不同。
发布会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
他关掉新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去,还是不去?那里肯定是龙潭虎穴,陈薇背后的组织、暗影议会,甚至警方或其他势力,都可能盯着。但这也是机会,近距离观察天穹科技,观察林守渊可能留下的痕迹,甚至观察其他“样本”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
他需要准备。
秦煊开始检查自己的物品。钱包、证件、少量现金。一把从厨房找到的、不算锋利但够结实的水果刀。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和两个U盘(一个空的,一个装着“神陨协议”和训练程序,但做了加密和隐藏)。两部手机。
然后,他做了一件之前没想过要做的事:尝试主动控制那种新获得的“视觉”。
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后方。根据训练说明的只言片语,视觉皮层的“扩展”不仅仅是对物理光的敏感,也包括对更宽频谱“信息”的接收。他尝试去“看”房间里的能量流动。
起初只有黑暗,和他自己眼皮下毛细血管的微弱红光。
他调整呼吸,放松,让意识下沉。慢慢地,黑暗中开始浮现出轮廓。不是眼睛看到的轮廓,是某种更直接的、基于“热”或“场”的成像。他“看到”了电脑主机散发出的温热轮廓,看到了墙壁内电线中电流通过的微弱光脉,看到了窗外更远处,小区变电器发出的、稳定的蓝色辉光。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倒影,是一团复杂的、由无数细微光线交织成的“人形”。心脏位置最亮,是温暖的橙红色,随着心跳明暗脉动。大脑位置则是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银蓝色的光晕,内部有细小的电弧般的连接在闪烁。而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尤其是四肢关节和脊柱,有十几个暗红色的、相对静止的光点,像是……能量流动的节点,或者说,阻塞点?
秦煊心中一动。他想起一些关于中医经络、瑜伽脉轮,或者某些超自然理论中关于“能量节点”的说法。难道林守渊的“觉醒”训练,是在有目的地激活或疏通这些节点?
他尝试将意识集中到右手腕内侧的一个暗红点上。起初没什么变化。他回想训练时那种“内部嗡鸣”的感觉,尝试用意念去“推动”那个点。
暗红点微微亮了一下,像被拨动的炭火。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从那个点扩散开,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那些原本暗淡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丝。
有效。
但就在秦煊感到一丝兴奋时,那种熟悉的、带着厌恶感的“杂音”碎片再次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