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救了!真人有救了!”
城中,一些眼尖的玄甲卫与百姓,看到了空中那道银袍染血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看到了那扩散开来的土黄色光晕,感受到了那细微却真实不虚的地动渐缓与邪气减弱,绝望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纷纷惊呼出声,泪流满面。
然而,凌虚子自己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杯水车薪。他这点安抚,对于整个南陵地域狂暴的地脉与肆虐的阴煞反噬而言,不过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水,只能暂时缓解最表面的躁动,根本无法治本。地脉核心处的创伤与污染仍在,阴煞邪气的源头未绝,更麻烦的是,那“圣巢”自爆后残留的、充满混乱与毁灭特性的邪能,如同最剧毒的脓液,正沿着地脉网络,向更深处、更远处侵蚀,若不尽快处理,后患无穷。
必须立刻疏导地脉郁结,引导阴煞有序散逸,并设法净化、封禁那核心的污染!凌虚子心念急转,目光扫过全城,迅速判断着形势。城东、城南有较大空地,可作为百姓临时聚集安置点;城西火势需尽快控制,否则将酿成更大灾难;城北相对损毁较轻,且靠近官府衙门与几处大户宅院,或许有储存的物资可用;而那最为浓郁、不断从地缝中喷涌的阴煞邪气,其源头,似乎主要集中在原先几处邪阵节点,以及……城中心那已坍塌的城隍庙地下!
凌虚子强忍不适,身形化作流光,首先掠向火势最凶猛的城西粮仓方向。粮仓重地,一旦彻底焚毁,城中存粮将损失大半,后续赈灾、安抚民心将无比艰难。人未至,凌虚子已从袖中取出数张淡蓝色、绘有云纹水波的符箓,抖手打出。符箓无风自燃,化作数团湛蓝色的水行灵气,飞到粮仓上空,并未直接落下灭火,而是相互勾连,形成一个小型的聚云布雨之阵。虽然仓促布下,范围有限,威力也远不及全盛时期,但依旧引动了些许天地间的水行灵气,凝聚成一片不大的雨云,洒下淅淅沥沥、蕴含着微弱净化之力的灵雨。这灵雨虽不能立刻扑灭大火,却能有效压制火势,延缓蔓延,更为在附近救火的玄甲卫与百姓,带来一丝清凉与庇护,驱散了些许灼热与烟尘。
紧接着,凌虚子毫不停留,又掠向那几处阴煞邪气喷涌最剧烈的地缝节点。他手中“寻龙定星盘”虽然灵光黯淡,甚至盘面上都出现了细微裂痕,但作为玄天监传承之宝,其镇压、疏导地气的核心功能,并未完全丧失。凌虚子将残存法力注入其中,罗盘上黯淡的星辰虚影再次勉强亮起,指针颤抖着,指向邪气最浓处。凌虚子并指如剑,以罗盘为引,在几处关键的地缝节点上空,凌空勾勒出一道道简易却玄奥的银色符文。符文落下,印入地面,并非强行封堵——那只会让地气更加郁结,引发更强烈的喷发——而是如同疏浚河道的导流渠,引导着喷涌的阴煞邪气,向着高空相对稀薄处散逸,同时,符文本身散发出的微弱净化之力,也能稍稍中和、削弱邪气的毒性。
做完这些,凌虚子已是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几乎要从空中坠落。他不敢再停留空中消耗法力,身形落下,正落在城中心,那已坍塌大半的城隍庙废墟附近。此地,是之前邪阵最重要的节点之一,也是此刻地脉创伤、阴煞反噬、以及“圣巢”残留混乱邪能污染交汇的核心之处!站在这里,凌虚子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那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污浊”,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阴煞死气混杂着混乱狂暴的邪能,正不断从废墟深处、从纵横交错的裂缝中涌出,污染着空气,侵蚀着一切生机。
“此地,便是关键。”凌虚子盘膝坐下,甚至来不及清理身旁的碎石瓦砾。他闭上双眼,不顾外界依旧轰鸣的地动、哭喊的百姓、燃烧的火焰,强行将心神沉入一种空明之境,尝试以残存的神念,沟通脚下这受伤痛苦的大地,感应那紊乱狂暴的地脉,探查那混乱污染的源头所在。这非常危险,此刻地脉如同受惊的刺猬,混乱而充满攻击性,贸然将神念探入,极易被狂暴的地气反噬,或被那混乱邪能污染,但凌虚子别无他法。不找到污染的核心,不设法疏导、净化,这一切都只是徒劳,灾难只会愈演愈烈。
他的神念,如同小心翼翼的触角,避开那些狂暴的地气乱流,顺着地脉受损的“伤口”,向着深处蔓延。所“见”之处,触目惊心。原本应该温顺流淌、滋养万物的大地之气,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潭水,混乱不堪,狂暴冲突。更有一股股暗红、漆黑、惨绿混杂的、充满了混乱、毁灭、污秽气息的邪能,如同跗骨之蛆,附着在地脉的“伤口”上,不断侵蚀、扩散,将纯净的地气污染、同化,甚至引动着地脉本身的力量,加剧着大地的创伤与震动。这些邪能的源头,隐隐指向几个方向,其中最浓郁、最核心的一股,正是来自脚下,来自这城隍庙废墟的地底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污染,并且与地脉的创伤紧密结合,难以分割。是“圣巢”自爆后残留的核心碎片?还是那邪阵与地脉结合后,形成的某种“毒瘤”?凌虚子尝试将神念探向那污染最核心处,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就在他的神念即将触及那核心污染源的瞬间——
“嗡!”
一股极端混乱、狂暴、充满了亵渎与毁灭意味的意志残响,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猛地从那污染核心中窜出,沿着凌虚子探出的神念,狠狠反噬而来!这意志残响虽然远不及“圣巢”中那恐怖意志完整强大,却更加凝聚,更加歹毒,充满了不甘的怨念与毁灭一切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凌虚子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金,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破碎的青石板。他强行斩断那缕被污染的神念联系,但神魂依旧如被毒蝎蜇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与眩晕感,眼前阵阵发黑。那混乱邪能的污染,竟顺着神念联系,侵蚀到了他的神魂!
“好霸道的邪毒!”凌虚子心中凛然。这残留的污染,比预想的还要棘手,不仅与地脉创伤深度结合,难以拔除,其核心处,竟然还残留着一丝“圣胎”或“三眼天王”的疯狂意志碎片,如同埋入地脉的毒刺,不断释放着污染,阻挠着地脉的自愈,甚至可能成为新的祸源。
必须将其彻底净化或封禁!否则,即便地动平息,这片土地也将沦为死地,且这污染会不断扩散,遗祸无穷。但以他此刻的状态,强行深入污染核心进行净化,无异于自杀。那邪毒对神魂的侵蚀太过猛烈,方才仅仅一丝接触,就让他受了不轻的神魂之伤。
就在凌虚子心神受创、气息更加萎靡、苦苦思索对策之际,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自废墟外传来。裴烈在一队亲卫的搀扶下,浑身浴血,踉跄着冲了过来。他看到盘坐于地、嘴角溢血、脸色金纸的凌虚子,先是大惊,随即是深深的自责与担忧。
“真人!您……”裴烈冲到近前,想要搀扶,又怕打扰,一时间手足无措,虎目含泪,“末将无能,累得真人……”
凌虚子缓缓睁开眼,眼中神光黯淡,却依旧带着令人心安的沉静。“裴将军,无需自责。妖人伏诛,邪阵已破,大患已除。眼下地动与邪气反噬,乃地脉创伤所致,非你之过。”
“可是真人,您的伤……”裴烈看着凌虚子惨白的脸色与嘴角血迹,心都揪紧了。若非为了南陵百万生灵,真人何至于此?
“无妨,还撑得住。”凌虚子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愈加恶劣的局势,地动虽在他“安土地神咒”的微弱影响下稍缓,但并未停止,倒塌仍在继续,邪气仍在弥漫,百姓的死伤每时每刻都在增加。他必须尽快拿出办法。
“裴将军,你立刻组织人手,做以下几件事。”凌虚子强提精神,语速加快,“第一,集中所有尚能行动的人手,优先将百姓向城东校场、城南河滩等空旷地带疏散,远离危墙、裂缝,注意防范后续余震。第二,召集城中所有懂医术、有药材之人,设立临时救治点,优先救治重伤者。第三,设法控制火势,尤其是粮仓与可能引发连环火灾之处。第四,清点尚可使用的物资,尤其是粮食、饮水、药品、御寒之物,统一调配。第五,维持秩序,严防趁乱劫掠、哄抢、散布谣言等不法之事,必要时,可动用军法,格杀勿论!”
凌虚子每说一条,裴烈便重重点头,将其牢牢记在心中。他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际,必须执行的铁律。
“末将遵命!定不负真人所托!”裴烈抱拳,沉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他知道,此刻城中军民,最需要的就是主心骨与明确的指令。有真人在,有明确的方略在,哪怕天塌地陷,也有一线生机。
“去吧,尽力而为。此地乃地脉创伤与邪气污染之核心,贫道需设法处理,否则后患无穷。你等无需靠近,以免被邪气侵染。”凌虚子嘱咐道。
裴烈深深看了凌虚子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抱拳一礼,转身带着亲卫,大步离去,开始声嘶力竭地传达命令,组织残存力量。
废墟之中,再次只剩下凌虚子一人,以及脚下那不断传来“痛苦呻吟”与“污浊脉动”的大地。他抬头,望向依旧被污浊邪云笼罩、却已有几缕天光艰难透下的晦暗天空,又看向四周残垣断壁、烟火处处、哭喊隐隐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缓缓抬手,拭去嘴角血迹,目光重新落回脚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落向那地脉深处,那如同毒瘤般扎根的混乱污染核心。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道心惟微,唯精惟一。今日,纵使道基有损,神魂受创,贫道亦要效仿上古先贤,以身为引,沟通地脉,抚其创伤,镇其邪毒,还此地……一片朗朗乾坤!”
低语声中,凌虚子再次闭上了双眼。这一次,他并未再贸然将神念探入那危险的污染核心,而是双手在胸前,结出了一个更加古老、更加玄奥、仿佛承载着山川大地厚重之意的印诀。他眉心那点黯淡的银芒,再次微弱地亮起,这一次,光芒不再璀璨,却带着一种沉淀的、厚重的、仿佛与脚下大地血脉相连的土黄色光晕。
他要做的,并非强行净化那难以拔除的污染核心,而是以自身为桥梁,以残存的道行与对“地之道”的感悟为引,沟通此方地域残存的地脉灵性,引动大地本身那磅礴、厚重、承载万物的本源之力,来抚平创伤,对抗邪毒,并布下一道长久封禁,将那污染核心,暂时镇压、隔绝,以待日后徐徐图之,或待天地正气自行消磨。
此法,名为“地枢镇元印”,乃是玄天监秘传的、用以调理严重受损地脉的无上法门,对施法者要求极高,且需以自身道行与地脉共鸣,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狂暴的地气反噬,或被那污染邪毒顺藤摸瓜,侵蚀道基,万劫不复。
但,此时此刻,凌虚子别无选择。为这南陵百万生灵,为这方山水地脉,他愿行此险着,置之死地而后生。
土黄色的、温润厚重的光晕,再次以凌虚子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这一次,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仿佛要融入脚下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之中。地动的轰鸣,百姓的哭喊,火焰的噼啪,似乎都渐渐远去。凌虚子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与脚下大地的感应之中,沉入了那狂暴而痛苦的地脉深处,开始了这场凶险万分,却又关乎此城此地方圆百里未来百年气运的……无声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