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员外郎周宪领着道衍出了皇宫,一路往驿馆走。
周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很和气,说话客客气气,官腔打得不重不轻——刚好让你觉得他在尽本分,又不至于烦。
“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驿馆那边已经收拾好了,条件比不上大寺院,大师凑合住。”
道衍合十:“有瓦遮头就行。贫僧在苏州住了二十一年的破庙,没什么挑的。”
周宪笑了笑,没接这话。
驿馆在宫城东南角外头,隔了三条街。不远不近,步行一刻钟的路程。
到了地方,道衍扫了一眼。
院子不大,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小天井。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的,桌上摆了茶壶和几样点心。窗户朝南,采光不错。
中等规格。
不算好,也不算差。好到让你觉得朝廷重视你,差到让你明白自己还没重要到那个份上。
这种分寸拿捏,礼部早就炉火纯青。
道衍看到包袱已经被放在桌上,便转身往门外看了一眼。
院门没锁。
但左边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驿馆杂役的衣裳,手里端着个空托盘,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院门和他房间的窗户。
右边巷口蹲着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支得歪歪扭扭,饼也没几个,但人一直没走。
暗哨。
两个。
道衍收回目光,脸上什么都没露。
周宪在旁边笑眯眯地问:“大师看房间可还满意?”
“很好。”道衍说。“就是有个事想问周大人。”
“大师请讲。”
“贫僧在京城待着这些日子,能不能四处走走?”
周宪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换个说法——我是客人还是囚徒?
周宪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眨了两下。这是在措辞。
“大师随意。”他说。“京城繁华,大师难得来一趟,四处看看也好。只要不耽误陛下召见就行。”
道衍点了点头,又追了一句。
“怎么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召见?”
周宪思考了一下,随即答道:“一般会提前一天通知。宫里头会派人来驿馆传话,大师到时候在住处等着就行。”
“也就是说,没有传话的时候,贫僧的时间是自己的?”
周宪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这和尚问话的方式太像审案子了。一句扣一句,每一句都在收窄范围,最后把你框在一个明确的答案里。
“……是。”周宪点头。“大师自便。”
道衍合十行礼。“多谢周大人。”
周宪走了。
道衍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没动。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提前一天通知召见。也就是说,除了被通知的那天之外,其余时间他至少有半天是完全自由的。
暗哨有,但门不锁。
能出门,能走动。
不是囚徒。
至少目前不是。
他没有马上出门。
在苏州那座破庙里蹲了二十一年,他早就学会一件事——到了新地方,先坐着,把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清楚了再动。
进城的一路上,他看了不少东西。
街上行人的精神面貌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洪武三年,天下初定,战乱的余烬还没完全熄灭,老百姓脸上还带着那种刚从乱世里爬出来的谨慎。但至少能看到笑脸了——小贩在吆喝,孩子在巷子里跑,茶摊上有人闲坐。
比他预想的要好。
苏州那边的消息总是滞后的,传到妙智庵的时候已经走了样。他在庙里只能靠报纸和偶尔路过的商贩拼凑出大明京城的模样。如今亲眼看了,跟拼出来的差不太多。
道衍翻开随身带的包袱。
东西不多。两套换洗僧袍,都洗得发白了。一卷《楞严经》,卷角磨得毛茸茸的。三本杂书。
其中一本不算书——是他自己手抄的《大明生活日报》的部分内容。
苏州还没有发行《大明生活日报》,只是会把京城送来的报纸张贴出来,供人观看。道衍干脆把每一期自己感兴趣的内容都抄录下来。
纸张已经被翻得起毛了,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但内容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道衍翻开。
“种牛痘,防天花。”
那篇报道他读过不下十遍。
妙智庵隔壁那个村子,三年前死了十几口人。天花。一个走商带进来的,前后不到一个月,二十几户人家死了三分之一。
道衍亲眼看过。
报纸上说,种了牛痘就能一辈子不得天花。只需要在胳膊上把牛痘的浆液涂上去,浅浅地刺几下,长出几个痘子,过几天痘子消了,就行了。
道衍盯着那行字。
他不太信。
二十一年,各种书读下来,他对“太好的事”天然警惕。刺几下就能挡住天花?
但报纸上说,京城第一批种过牛痘的人全都没事。
没有一个得天花的。
道衍合上报纸,起身。
推开门。
左边廊柱后面那个“杂役”还在,看见他出来,手里的空托盘往身前挡了挡。道衍走过去,冲他点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