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兰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从那张小马扎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山岳般的沉重和一种即将撕裂天地的雷霆之势。老眼像两口淬了万年寒冰、还冒着九幽鬼气的深井,平静地、深不见底地死死钉在刘老根那张因恐惧和痴妄而剧烈抽搐的枯槁驴脸上。那眼神冰冷淬毒,带着一股子能碾碎人魂魄的威压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审判,像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臭虫。
刘老根身体猛地一哆嗦,像被无形的冰锥狠狠扎穿了脚底板。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浇灭了他枯槁老眼里那点回光返照的痴妄鬼火,只剩下巨大的、无边的、漆黑的恐惧。他手一哆嗦,那个磨得油光发亮的小包袱“噗通”一声掉在冻硬的泥地上,瘪塌塌地瘫在那里,像一滩恶心的烂泥。
李凤兰缓慢地扫过院子里几张写满震惊、愤怒、羞耻和恐惧的脸。目光最后落在鸡窝边,小春丫那双乌溜溜的、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的大眼睛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两道深刻的纹路极其细微地、极其冰冷地绷紧了一瞬,像冻河冰面加厚了一层。她嘴唇极其缓慢地、极其冰冷地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不高,却像冻透的铁疙瘩砸在冰面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种深藏的护犊之情:
“柱子,二强,春花,秀芬,带春丫进屋。关好门。别脏了孩子眼。”
这话像一道无声的敕令,瞬间打破了死寂的凝固。
王大柱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那点赤红的愤怒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取代。他手极其迅速地扔下钝斧子,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扑向鸡窝边。手极其轻柔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抱起还愣着的小春丫。眼睛死死避开灶房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喉咙里“嗬嗬”两声像破风箱漏气,抱着春丫像抱着块烫手的烙铁,一头扎进了堂屋,“哐当”一声死死关上了门。
王二强挺得笔直,脸上肌肉紧绷,眼睛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刘老根那张驴脸上。眼神深处那点淬了毒的暴怒依旧在燃烧,但他手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松开了腰间的柴刀柄。嘴角极其细微地、极其冰冷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身体极其僵硬地转过身。眼睛扫过赵春花和张秀芬,喉咙里“嗬”了一声,像从牙缝里挤出的命令。
赵春花和张秀芬身体筛糠似的抖,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深不见底的羞耻。听到王二强那声“嗬”,她们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渗出血丝。她们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堂屋,“砰”的一声也死死关上了门。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李凤兰佝偻着背,像一尊沉默的、布满裂痕的、却依旧挺直的石像,和瘫在泥地上像滩烂泥、还兀自筛糠般抖着的刘老根。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呜”声像鬼哭,也像一曲无声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