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红着脸,在那案板上死命地摔打,像是要把前半生的憋屈都摔出来。
面下锅,汤滚沸,柳如烟没像以前那样给什么锦囊妙计,只是盛了一碗光秃秃的面递给他。
“这一碗,以前是我给你们写条子。今天,你自己写。”
男人端着面回了屋。
隔着窗户纸,柳如烟看见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当着老婆孩子的面,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写了一封道歉信。
那是给十年前被他勒索过的一个老裁缝的。
第三天,那夫妻俩在镇口支起了面摊,招牌底下多了一行炭笔写的小字:“错过的路,可以重新走。”
柳如烟收起那口大黑锅,伸了个懒腰。
火不在灶里,在人心上烧着呢,这世上哪还有什么不可救药的烂人。
北山的草场上,风比刀子还硬。
程雪那孙女正裹着厚羊皮袄,跟几个老牧民围着篝火烤土豆。
那群人正发愁,草场退化得厉害,羊吃不饱,只能贱卖。
她没急着掏什么《农政全书》,而是捡了根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着:“大爷,三十年前,哪块坡草长得最肥?”
几个老头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一致公推是东坡那块向阳地。
“那时候雨水多,牛粪也厚啊!”一个缺门牙的老头感叹。
“那就对了,”姑娘把手里的土豆掰开,热气腾腾,“咱不求雨,咱求粪。把东坡那百亩地圈起来,咱们玩个新花样——豆草轮作,粪肥还田。豆子养地,草养羊,羊粪养豆子。”
老头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是一个喝高了的汉子拍了大腿:“听这丫头的!以前咱听天吃饭,现在听老话和新法一起说!”
三个月后,东坡绿得冒油。
年终宴上,姑娘望着满天星斗,嘴里只有一句:“土地不骗人,它记性好着呢。”
而在边陲那条浑浊的古渡口,韩九正背着手,看着一群半大小子在那儿吭哧吭哧地砸碑。
那是块老碑,上头刻着“异乡人不得葬此”八个大字,字字透着股冷漠劲儿。
“怎么砸了?”韩九明知故问。
领头的少年抹了把汗:“去年有个逃难的大肚子女人死路上了,我们偷偷埋的。今年清明,大家伙儿看着这碑碍眼。人死都死了,还分什么本地外地?”
韩九没拦着,也没夸,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一人给了一枚。
“留着。以后要是哪个老顽固敢拦着不让埋人,你们就把这钱扔河里,让他听听响。”
七天后,全村大会,那个“凡死者皆可安息”的新规矩,在一片铜钱落水的叮咚声里定下了。
韩九看着那块碎成渣的石碑被推进河里,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坟头从来不是为了分你我,是为了让人知道,这路走到头,总有个能躺平歇脚的地方。
至于那个咋咋呼呼的李昭阳,人还没回村,一只旧陶罐却先到了。
他孙子那一辈儿正为了“水利值事”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两家人差点没动刀子。
李昭阳让人送回去的陶罐底儿上,就刻了四个字:“共饮一井”。
村里的长老一看这就明白了,把那两家争得最凶的小子叫到井边,一人发个瓢,喝了整整三天凉水。
第五天,那俩小子也不争了,商量着轮流管账,钥匙一人一把,谁也别想独吞。
那天晚上,钟楼敲了三下。不急不徐,是“事儿成了”的意思。
李昭阳坐在不知道哪座山的山坡上,把手里最后那一枚象征权力的私印捏得粉碎,顺手扬进了风里。
权力这玩意儿,握在手里是烫手的炭,只有交出去,才是暖人的火。
此时此刻,陈默正躺在一条不知名的溪流边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上的流云变幻莫测。
忽然,胸口那个早已空荡荡的位置,没来由地微微一热。
那种感觉很轻,像是一声极遥远的叹息,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应答。
紧接着,那热度迅速散去,只剩下山风吹过皮肤的清凉。
他笑了。
不再需要什么系统提示音了。
这天地间的一草一木,这人心里的那一念善恶,都在替他签到。
他翻身坐起,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正准备继续赶路,脚下的步子却猛地一顿。
原本清晰的山道,不知何时竟断在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
那雾气不像是山里的岚气,倒像是被人刻意圈养在这儿的一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死寂。
陈默眯起眼,顺着雾气的边缘看去,只见前方的绝壁之上,隐隐绰绰地挂着几间吊脚楼,像是一排风干的骷髅头悬在半空。
路边的石碑已经被青苔啃得只剩半截,他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上面两个朱砂褪色后留下的暗红痕迹。
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