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上船吧,我帮你抱着。”
那妇人像是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哎”。
更让陈默意外的还在后头。
那艄公一挥手,准备让其他人上船。
可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胖商人,却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位置。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拥挤不堪的队伍,竟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通道,让那抱着孩子的少年和妇人,第一个踏上了船板。
没有人号召,没有人强迫。
船上,一个穿着体面的老者,甚至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了一个干硬的麦饼,递给了那妇人。
“快,给你娃垫垫肚子。”
陈默混在人群里,安静地上了船。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船离了岸,在浑浊的江面上摇摇晃晃地前行。
少年把孩子哄睡着了,小心翼翼地还给妇人。
他似乎察觉到了陈默的注视,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大叔,你看我干啥?”
“你认识她?”陈默问。
少年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她?”
这个问题似乎把少年问住了。
他想了半天,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爹跟我说过,咱家以前也是逃荒过来的。那时候要不是路上有个好心的车夫肯捎咱们一程,我跟我爹,坟头的草都该一人高了。”
他说着,看向滚滚东去的江水,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我爹说,人不能忘本。别人拉了你一把,你就得记着,往后瞅见别人掉坑里了,也得伸手拉一把。”
就这么简单。
陈-默看着江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熟悉的脸,在波光粼粼中有些模糊。
他忽然笑了。
原来,善意这东西,已经不需要谁去教了。
它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一种本能,一种习惯,悄无声息地刻进了这片土地上无数普通人的骨子里。
风停了。
可那些被他亲手扬起的,名为“希望”与“良知”的灰烬,并没有落下。
它们还在飞,融进了风里,融进了水里,融进了每一个人的呼吸里。
因为这片大地,已经彻底醒了过来。
船到对岸,陈默没有停留,他谢绝了同船旅客结伴的邀请,独自一人,继续向南。
他心里那点探究“清名社”的好奇,此刻也淡了许多。
就像少年说的,很简单。
有些事,根本用不着他再出手了。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有些恶意的藤蔓,其根系之深,远超他的想象。
它们盘踞在最黑暗的角落,汲取着人心中最阴暗的养分,只为等待一个时机,重新将这片刚刚透出光亮的土地,再次拖入深渊。
他更没想到,这条南下之路的尽头,等着他的,不仅仅是一场早已搭好的戏台,还有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再次相遇的人。